第七百九十四章:结论:情感不可量产
问心塔位于佛国西境,在一片金色竹林深处。
我和苏晓跟着慧心穿过竹林时,脚下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竹竿上缠绕着某种发光的藤蔓,光线柔和,像是被滤过的月光。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竹林忽然向两侧退开,露出一片开阔的空地。
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塔。
说是塔,其实更像一根从地面生长出来的巨大石笋。通体灰白色,表面没有任何装饰或雕刻,甚至连门窗都看不到。塔身微微倾斜,顶端隐没在琥珀色的天光里,看不清究竟有多高。
“这就是问心塔?”苏晓绕着塔基走了一圈,“连个门都没有,怎么进去?”
慧心微微一笑:“门不在外面,在心里。”
苏晓翻了个白眼:“你们佛国的人都喜欢说这种云里雾里的话吗?”
“施主误会了。”慧心不急不恼,“问心塔的入口确实不在物理层面。只有当一个人真正准备好面对自己时,塔才会为他开门。”
“那怎么才算‘准备好’?”我问。
慧心转向我,目光温和:“施主现在就可以试试。”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塔前。
灰白色的石壁近在咫尺,表面粗糙,带着微凉的触感。我把手掌贴上去,闭上眼,试着放空思绪。
什么都没发生。
我等了大约十秒钟,睁开眼,石壁依然是石壁。
“看来我还不够格。”我收回手,苦笑了一下。
慧心却摇了摇头:“不是不够格,是施主的心还不够静。问心塔不会回应带着目的而来的人。施主不妨先问问自己——你为什么要登塔?”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要登塔?
因为慧明禅师建议我来?因为想知道自己的本来面目?因为闲着也是闲着?
好像都对,又好像都不对。
“不用急着回答。”慧心说,“老衲会在竹林外等候。施主想明白了,再来找老衲。”
他说完,转身走入竹林,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金色的光影里。
苏晓在我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仰头看着那座沉默的石塔:“你说这玩意儿真有那么神奇?爬一趟就能看清自己?”
“不知道。”我说,“但慧明禅师说他当年爬了三年。”
“三年?”苏晓啧了一声,“那我可没那个耐心。要是三天之内你没出来,我就直接把这塔拆了。”
我知道她是在开玩笑,但还是忍不住笑了:“那你得先找到门。”
“说得对。”苏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了,你在这儿慢慢想吧,我去附近转转。听说佛国的夜市挺有名的,我去给你探探路。”
“你什么时候对夜市感兴趣了?”
“从我发现佛国的小吃摊不收钱开始。”苏晓理直气壮地说,“愿力支付,多新鲜啊。”
她说完就大步流星地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塔前。
竹林的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檀香味。我重新把目光投向问心塔,灰白色的塔身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质感,像一块沉睡的巨石。
我为什么想登塔?
我找了块和苏晓刚才坐过的差不多的石头坐下来,认真地想这个问题。
一开始,我以为自己只是想找点事做。峰会在两天后,这几天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体验一下佛国的特色项目。但仔细想想,这个理由站不住脚——我不是那种喜欢到处打卡的游客性格。
那么,是为了寻找答案?
慧明禅师说过,峰会上需要我自己领悟的东西,也许能在塔里找到线索。但这个理由也很模糊。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么答案。
或者……
我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小忆的聊天界面。
“小忆,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消息发出去后,那边沉默了几秒钟。对于一个人工智能来说,这几秒钟几乎相当于永恒的运算时间。
然后小忆回复了:“这个问题,我可以用你存储在记忆银行中的数据来回答。根据你的行为模式分析,你是一个倾向于回避冲突、但在关键时刻会选择承担责任的人。你擅长观察和理解他人,但对自己的感受常常后知后觉。你有很强的共情能力,但这种共情有时会让你忽略自己的需求。”
我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别扭。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客观描述。”小忆说,“不过如果你希望我换个说法——你是一个让人觉得值得信任的人。”
“这个评价很高。”
“不高。”小忆说,“我只是陈述事实。在我的记忆图书馆里,有超过一千二百万份与你相关的记忆记录。在这些记录中,‘信任’是被提及频率最高的情感标签。”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
“林晚,”小忆又发了一条消息,“如果你想登塔,就去吧。我不会帮你分析问心塔的原理,因为那超出了我的知识范围。但我会在这里等你出来。”
“万一我出不来呢?”
“那我就把你的记忆从数据库里调出来,做成一个虚拟人格。”小忆说,“然后每天嘲笑你一次。”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把手机收进口袋,我重新站起来,走到问心塔前。
这一次,我没有把手掌贴上去,而是就这么站着,看着石壁上那些天然的纹理。
“我不知道我想找什么。”我对着石壁说,“但我知道,我确实有一些事情,一直没有勇气面对。”
比如,镜心湖里看到的那个坐在山巅的自己。
比如,林深说的那些关于“前世”的事情。
比如,我到底是谁——是地球的图书管理员林晚,还是青云宗的天才小师妹?
或者,两者都是,又两者都不是?
我伸出手,再次贴上石壁。
这一次,指尖触及的地方传来一阵温热。
灰白色的石壁上,以我的手为中心,开始泛起一圈圈涟漪般的波纹。石壁像是变成了水面,我的手掌缓缓沉了进去。
然后,一股轻柔的力量包裹住我的手腕,将我整个人向前一拉。
我踉跄了一步,眼前的景象骤然变换。
竹林消失了。佛国的金色天空消失了。
我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走廊两侧是墙壁,墙壁上嵌着一排排书架,书架上放满了书。头顶是暖黄色的灯光,脚下是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这个地方,让我想起了我曾经工作的图书馆。
但又有哪里不一样。
我顺着走廊往前走,两侧书架上的书脊标题吸引着我的目光。每一本书的书脊上都印着一个名字——有些是我认识的,有些是完全陌生的。
我停下脚步,抽出一本。
封面上写着:《林晚的第一次公开课》。
翻开第一页,里面的内容不是文字,而是一段影像。我看到自己站在讲台上,面对着台下密密麻麻的观众,手心冒汗,声音发抖,但还是硬着头皮把那堂《从零开始感应灵气》讲完了。
这是我两年多前的样子。
我把书放回去,又抽出旁边一本。
《林晚和苏晓的第一次见面》。
翻开,画面里是我在大学图书馆的借阅台前,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走过来,递给我一本书:“同学,这本书怎么借?”
那是苏晓。
我们就是这样认识的。
我继续往前走,一路抽出那些书。每一本都是一个记忆片段,有开心的,有难过的,有尴尬的,有温暖的。有些记忆我早已模糊,但书里的记录清晰得像昨天刚发生。
走廊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凹槽,形状像是一只手掌。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门后是一个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本书。书很厚,封面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题。
我走过去,坐下来,翻开封面。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你是谁?”
我抬起头,环顾四周。大厅空荡荡的,只有我和这本书。
我低头,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你记得哪些关于你自己的事?”
第三页:“哪些事是你记得的,哪些事是你被告知的?”
第四页:“你相信的记忆,有多少是真的?”
第五页:“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所有的记忆都是被植入的,你还是你吗?”
每一页都只有一句话。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钥匙,撬开我心里某个锁着的抽屉。
我翻到第六页。
上面写着:“你准备好了吗?”
我停住了。
手指悬在纸页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面对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现在合上书离开,我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我把手按在第六页上,翻了过去。
第七页没有文字。
只有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我的脸——疲惫、紧张,但眼神还算坚定。
然后,镜子里的我开口说话了。
“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