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七章:但已损失的记忆不返还
通告发布的第三天,我接到了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年轻,带着明显的紧张:“请、请问是林晚老师吗?”
“是我。”
“我叫陆鸣,今年二十二岁,是江城大学的学生。”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妈妈……她不记得我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穿越事件刚开始那会儿,我妈第一次穿越回来,就不记得我是她儿子了。”陆鸣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她记得我爸,记得我外公外婆,记得邻居家养的狗叫什么名字,唯独不记得我。医生说这是选择性失忆,但我知道,这是记忆税。”
“这一年多来,我一直试着让她重新认识我。我给她看我们的合照,讲小时候的事,甚至把我出生时的录像放给她看。”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她看我的眼神,始终像在看一个陌生的、热情的年轻人。她会客气地对我说谢谢,会夸我是个懂事的孩子,但她不会叫我儿子。”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通告上说记忆税取消了,但已损失的记忆不返还。”陆鸣说,“我打电话来,就是想问您一句——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通告末尾那句话:“已损失的记忆不返还。”
这几个字写得轻描淡写,但对于无数家庭来说,却是沉重的判决。
“陆鸣,”我开口,声音有些哑,“我现在还不能给你肯定的答复。但我向你保证,我会想办法。”
“真的吗?”
“真的。”
挂掉电话后,我坐在奶茶店的角落里,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苏晓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我对面,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谁的电话?”
我把刚才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苏晓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打算怎么做?”
“不知道。”我老实承认,“记忆税取消只是停止了进一步的损失,但对已经失去的记忆,目前确实没有任何恢复手段。林深的权限也有限,他说过,已提取的情感能量已经被输送到三千世界转化掉了,没办法逆向操作。”
“那你还答应他?”
“因为总得有人答应。”我说,“如果连我都说没办法,那他就真的没有任何希望了。”
苏晓看着我,目光有些复杂:“你给自己揽的活儿越来越多了。”
“我知道。”我苦笑了一下,“但我没办法假装没听到那个声音。”
苏晓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下午,我去了异常事务管理局。
陈局长正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看到我来,示意我先坐。等他忙完手头的工作,抬起头来,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你今天来,是为了记忆恢复的事吧?”
“陈局长料事如神。”
“不是我料事如神,是这几天我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陈局长苦笑,“全国各地,甚至海外,无数人打电话来问同样的问题——记忆能不能恢复?怎么恢复?什么时候能恢复?”
“那您怎么回答的?”
“实话实说——目前没有成熟的技术手段。”陈局长说,“但我们正在组织专家攻关。医学界、心理学界、神经科学界,还有你那边那个程序员小李,都在想办法。”
“有进展吗?”
陈局长沉默了片刻,说:“有一个方向,但还不成熟。”
“什么方向?”
“小李提出的方案。”陈局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他说,虽然情感能量已经被转化消耗了,但记忆银行系统里还保存着大量用户的记忆备份。如果能把这些备份重新植入原主的大脑,理论上可以实现记忆恢复。”
我快速浏览了一遍文件,发现这是一个非常大胆的方案——利用小忆管理的记忆银行系统,将备份的记忆数据通过量子神经接口写入大脑皮层。技术上可行,但风险极高。
“最大的问题有两个。”陈局长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备份的记忆是‘冷数据’,缺乏与之匹配的情感连接。即使成功植入,恢复的记忆也会像看了一场关于自己人生的电影,缺乏真实的代入感。第二,量子神经接口手术本身有风险,可能导致更严重的记忆混乱。”
“也就是说,就算成功了,也只能恢复‘记忆’,恢复不了‘感情’?”
“对。”陈局长点头,“就像小李当初备份自己的记忆那样——他知道自己有个女朋友,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那种‘爱’的感觉,需要重新培养。”
我放下文件,陷入了沉思。
这不算完美的解决方案,但至少是一条路。
“小李现在在哪?”我问。
“在他的实验室里,跟小忆一起优化算法。”陈局长看了看手表,“这会儿应该还在。你要去找他?”
“嗯。”
小李的实验室设在异常事务管理局的地下二层,原来是存放档案的仓库,被他改造成了一个充满电子设备和显示屏的空间。我走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一堆显示器中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血丝,面前的可乐罐堆成了一座小山。
“你来了。”他头也不回地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陈局长跟你说了吧?记忆恢复方案。”
“说了。”我拉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进展怎么样?”
“理论模型已经跑通了。”小李指了指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但实操层面遇到了一个坎儿。”
“什么坎儿?”
小李转过椅子,正对着我:“记忆银行里的备份数据,大部分是在穿越事件后期才建立的。也就是说,早期穿越者的记忆损失,根本没有被备份过。”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陆鸣的母亲在第一轮穿越时就失去了记忆,那时候记忆银行系统还没有建立。换句话说,她根本就没有备份可以恢复。
“那这部分人怎么办?”我问。
小李挠了挠头:“有两个思路。一个是‘记忆重构’——通过其他人的描述、照片、视频等外部资料,用AI重建丢失的记忆片段。但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伪造记忆’,跟真实的记忆有本质区别。”
“另一个呢?”
“另一个……”小李犹豫了一下,“可能需要你去跟林深谈谈。”
“林深?”
“对。”小李说,“他是高维文明的研究员,理论上掌握了比我们先进得多的技术。如果他愿意帮忙,说不定能找到直接从灵魂层面恢复记忆的方法。”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林深发了一条消息。
“有空吗?有事找你。”
几分钟后,林深回复了:“来高维观测站吧,我正好也有事要跟你说。”
高维观测站是林深在地球上设立的临时工作室,位于郊区一座废弃的工业园里。从外面看,就是一栋灰扑扑的四层楼房,但走进去之后,你会发现里面的空间远比外观要大——这是高维技术在三维空间的投影效果。
我到的时候,林深正站在一面巨大的光幕前,光幕上显示着无数跳动的光点,像是星空,又像是某种复杂的图案。
“你来得正好。”林深转过身来,表情比平时严肃了几分,“我刚刚收到了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
“三千世界的联合通讯。”林深抬手在光幕上一划,光幕上浮现出一行文字——用古篆书写的中文。
我勉强辨认出来,大意是:“致地球文明代表林晚:请于七日内抵达虚空议事厅,参加三千世界文明峰会。逾期不至,视为放弃发言权。”
我愣了愣:“三千世界文明峰会?”
“对。”林深说,“穿越实验终止后,三千世界失去了稳定的情感能量来源。各个世界的统治者意识到,不能再各自为政了。他们需要一个统一的方案来解决能量危机。”
“所以他们要开会?”
“而且要你参加。”林深看着我,“你在罢工穿越运动中展现出的号召力,以及你提出的‘文化灵气’方案,已经在三千世界引起了广泛关注。支持者有之,反对者亦有之。这次峰会,就是你推行文明融合方案的最佳舞台。”
“但也有可能是鸿门宴。”我补充道。
林深没有否认:“确实有这个可能。有些世界对地球的态度并不友好,他们认为地球是导致实验失败的罪魁祸首。如果你去参会,可能会面临很大的压力。”
“但我必须去,对吗?”
林深点了点头:“如果你想让文明融合方案真正落地,这次峰会就不能缺席。”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对了,你刚才说有事找我?”林深问。
我回过神来,把记忆恢复的事情跟他说了一遍。
林深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从灵魂层面恢复记忆,理论上可行。但需要满足一个条件——找到那个人的‘灵魂印记’。”
“灵魂印记?”
“每个人在转生到地球时,都会在宇宙的底层信息网络中留下一个独特的印记。这个印记记录了灵魂的全部信息,包括前世今生的所有记忆。”林深解释道,“如果能找到这个印记,理论上可以复原所有被抹除的记忆。”
“那怎么找?”
林深摊了摊手:“很难。宇宙底层信息网络的规模超乎你的想象,要在其中找到一个特定的灵魂印记,无异于大海捞针。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那个人在某个关键时刻,留下了足够强烈的‘情感锚点’。”林深说,“比如极度的喜悦、极度的悲伤、或者某种刻骨铭心的执念。这种强烈的情感会在灵魂印记上留下标记,让我们更容易定位。”
我想起了陆鸣的母亲。她失去了对儿子的记忆,但陆鸣一定还记得母亲对他的爱。这种母子之间的羁绊,算不算强烈的情感锚点?
“我试试看。”我说。
林深点了点头:“我可以帮你搭建一个搜索框架,但具体的定位工作需要你自己来完成。毕竟,你对人类情感的理解比我深刻得多。”
“好。”
离开高维观测站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站在废弃工业园的门口,望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忽然觉得很累。
记忆恢复、文明峰会、三千世界的能量危机……每一件事都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把我往深处拉扯。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鸣发来的消息:“林晚老师,今天谢谢你听我说那些话。不管结果如何,我都感激您愿意试一试。”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复道:“等我七天。七天后,我给你一个答复。”
发完这条消息,我关掉手机,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
七天后的三千世界文明峰会,我必须去。
但在去之前,我得先把记忆恢复的事情理出一个头绪来。
毕竟,答应了别人的事情,我从不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