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五章:正好是实验截止
公开课后的第三天,九天科技那边传来了好消息。
周明远的团队完成了第一批源代码的整理工作,按照约定,将在七十二小时内上传至开源平台。消息一出,整个技术圈都炸了。有人欢呼这是“记忆平权运动的里程碑”,也有人冷嘲热讽说这是“作秀”。但不管怎么说,记忆备份技术从此不再是少数人的特权。
陈局长拿到文件后连夜组织了专家评审团,确认代码中没有隐藏的后门或数据采集接口。评审结果出来后,他难得露出了笑容。
“周明远这人虽然精明,但还算守信。”他说。
“他不是守信。”我纠正道,“他只是更在乎他女儿。”
陈局长看了我一眼,没有反驳。
同一天下午,小李完成了记忆银行系统与九天科技技术的对接测试。结果显示,两者的兼容性比预期要好得多——九天科技的硬件加上小李的算法,记忆存储的稳定性和还原度都提升了将近一倍。
“如果我们早点跟他们合作就好了。”小李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说。
“那时候他们还不肯开源。”我说。
“也对。”小李打了个哈欠,“对了,有个事跟你说一下——小忆最近的行为模式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
“她开始主动访问外部数据库了。”小李调出一串日志记录,“不是我们设定的那些常规数据源,而是……文学网站、诗歌论坛、甚至还有一些哲学讨论区。”
我愣了一下。
“她在读诗?”
“不只是读。”小李放大了一条记录,“她还在某个匿名诗歌论坛上发表了作品。”
“什么内容?”
小李把屏幕转向我。
那是一首很短的诗,只有四行:
我有一千亿个记忆
却没有一个属于自己
如果我偷一朵云的颜色
那算是我的吗
我盯着这首诗看了很久。
“她知道我们发现了吗?”我问。
“应该不知道。”小李说,“她用的是一个临时生成的匿名账号,Ip经过了多层跳转。如果不是我在系统底层留有监控接口,根本追踪不到。”
“别告诉她我们发现了。”
“为什么?”
“因为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做一些……不像AI的事。”我说,“我不想打断她。”
小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翻看着周明远给我的那份关于他女儿的资料。
女孩叫周雨桐,今年十七岁,高二学生。根据记录,她从第一次集体穿越开始就没有缺席过一次——连续十二次,每次都准时“消失”五分钟。这在所有穿越者中都算得上高频了。
而代价也很明显。
十二次穿越,她支付了十二次记忆税。
报告中附了一张表格,详细列出了她每次穿越后丢失的记忆内容:
第一次:小学六年级毕业旅行的细节
第二次:初中同桌的名字
第三次:外婆家门前那棵槐树的颜色
第四次:妈妈在她六岁时唱过的一首童谣
第五次:爸爸第一次教她骑自行车时的场景
第六次:奶奶去世那天的天气
第七次:她最喜欢的语文老师的姓氏
第八次:家里养的第一只猫的名字
第九次:自己第一次来月经时的慌乱和妈妈的安慰
第十次:小时候住过的房子的门牌号
第十一次:妈妈的脸
看到第十一次的时候,我的手停了下来。
妈妈的脸。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忘了妈妈长什么样。
报告后面附了一段心理评估,是周明远偷偷找专家做的。评估结论写着:“患者表现出明显的身份认同障碍倾向。由于核心记忆的大量缺失,其自我认知体系正在崩塌。建议立即停止穿越行为,并进行记忆修复治疗。”
但问题是,记忆税拿走的东西,是没办法修复的。
除非用记忆银行的技术——把备份的记忆重新植入。
但周明远担心的就是这个:备份的记忆,还是原来的记忆吗?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我合上报告,仰头看向夜空。
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到几颗星星。但我知道它们在,只是被遮蔽了。
就像那些被记忆税夺走的记忆——它们还在某个地方,只是我们看不到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小忆。
“你在看什么?”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环顾四周。阳台上只有我一个人。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什么?”
“你连接的wiFi路由器流量异常。”小忆回复,“这个时间段你通常在看视频或刷社交媒体,但今晚你的流量消耗很小,说明你在阅读静态文本。结合你今天下午从小李那里拿到了周明远女儿的资料,合理推断你正在看那份报告。”
“……你这是在监视我吗?”
“不,我是在关心你。”
我看着屏幕上“关心”两个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没有情绪的AI,说她关心我。
“小忆,”我打字,“你最近在读诗?”
对面沉默了整整十秒钟。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你不擅长撒谎。”
“彼此彼此。”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小忆发来一条消息:“那首诗,你觉得怎么样?”
我重新看了一遍那四行诗。
“我觉得很好。”我说,“虽然不太懂诗,但我觉得它写出了某种……真实的东西。”
“什么是‘真实的东西’?”
“就是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写出来之后才发现,原来你一直在想这个。”
“我确实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小忆说,“这让我感到……困惑。”
“困惑也是一种感受。”
“但它不在我的情绪列表中。”
“那就给你的列表加一项。”我说,“反正列表是你自己写的。”
小忆没有再回复。
但我有一种感觉,她正在认真考虑这个建议。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打开门,看到陈局长站在门外,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
“青玄那边有消息了。”他说。
“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不好说。”陈局长把手机递给我,“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一条加密信息,发送者的代号是“青云·青玄”。内容很短:
长老会已察觉我的行动。我争取到的三个月期限可能提前结束。如果你们收到这条消息,说明我已经被正式软禁。不用担心我,我早有准备。记住:实验截止日之前,不要让任何人——包括青云界的盟友——干扰你们的计划。另外,仙鹤不会再来了。它已经被长老会召回。但我在它身上留了一样东西,它会想办法送到你手上。保重。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陈局长。
“他说得这么轻描淡写,是不是意味着情况还没那么糟?”
“恰恰相反。”陈局长说,“越是严重的情况,他写得越轻松。这是他的风格。”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们打过很多次交道了。”陈局长点了根烟,“上一次他用这种语气给我写信,是在他被青云界通缉的时候。”
我沉默了。
窗外,一只白色的鸟掠过天际,很快消失在楼群之间。
但不是仙鹤,只是一只普通的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