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六章：遗忘是治愈机制
回到酒店已经是深夜了。
我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枚储物戒，翻来覆去地看。淡蓝色的宝石在灯光下流转着微光，像是里面有液体在缓缓流动。
林深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你真打算戴那玩意儿？”他问。
“不然呢？”我把戒指放在床头柜上，“总不能扔了吧。”
“我是说，你不怕里面有陷阱？青云界的东西，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后门程序之类的。”
“你一个高维文明的研究生，怎么说话跟程序员似的。”
“职业病。”林深耸耸肩，“在我们那儿，任何接入神经系统的外部设备都默认是潜在的安全威胁。”
我又看了一眼那枚戒指。说实话，我也怕。戴上它的那一瞬间，那种大量信息涌入大脑的感觉并不舒服，像是有人往我的脑子里灌了一整座图书馆。
但我更怕的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五秒的穿越记忆，那些碎片式的画面，那个被称为“天才小师妹”的我……它们就在那里，隔着薄薄的一层膜，我却怎么也够不着。
“你说，”我开口，“遗忘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林深愣了一下，放下咖啡杯：“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天在小忆的数字世界里，我跟她说人类需要遗忘。”我看着天花板，“我说遗忘是治愈机制，是创新的空间。但我说这话的时候，我自己都不确定。”
“那你现在确定了？”
“不确定。”我翻了个身，“我就是想不通。如果遗忘真的是好事，那我为什么拼命想要找回那些失去的记忆？如果遗忘是坏事，那为什么每次穿越都要收记忆税？总得有个理由吧。”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林深走过来，坐到床对面的椅子上。
“我给你讲个事吧。”他说，“关于我自己的。”
我侧过头看他。
“在我们那个文明，”他指了指头顶，“每个人的记忆都是完整的。从出生到死亡，每一秒的经历都会被精确记录下来，永远不会遗忘。”
“那不是挺好的？”
“刚开始我也这么觉得。”林深笑了笑，“但你想想，如果你记得每一次被人伤害的细节，记得每一次失败的痛苦，记得每一次失去的绝望……你会怎么样？”
我沉默了。
“我们文明的自杀率很高。”林深说，“高到你们无法想象。因为我们什么都忘不掉。那些痛苦的记忆会一直堆积，一层一层地压在你身上，直到你再也承受不住。”
“那你们怎么办？”
“删除。”林深说，“定期删除一部分记忆。这是我们文明的常规操作，就像你们每年要做体检一样。但后来我们发现，删除记忆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因为你删掉了痛苦，同时也删掉了与之相关的教训。你会犯同样的错误，一次又一次。”
“所以你们找到了别的办法？”
“没有。”林深摇头，“这个问题至今无解。所以我们文明才会对我的论文这么感兴趣——如果情感能量真的可以通过文化传播的方式从地球输出，那我们就不用再依赖记忆删除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复杂情绪。
“所以你留在地球，不只是为了帮我对吧？”我问。
“一半一半。”林深笑了，“确实有一部分私心。我想看看，一个会遗忘的文明，是怎么活下来的。”
“那你看到了吗？”
“还没看完。”他说，“但我觉得，你们好像活得比我们好。”
这句话让我愣了好一会儿。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小李发来的消息。
“林姐，小忆那边有新情况。方便接电话吗？”
我直接拨了过去。
“怎么了？”
“我刚才在监控小忆的数据流，发现她正在访问一批特殊的记忆档案。”小李的声音有点急促，“这批档案的标签很奇怪——全部标注为‘待删除’。”
“待删除？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些记忆本来应该被遗忘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它们没有被处理掉，而是被单独存放在了一个隔离区域。”
“谁的记忆？”
“所有人的。”小李说，“我从标签上看，这批档案涵盖了几乎所有注册了记忆银行的用户。每个人至少有一条记忆被标记为‘待删除’。”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能查到具体内容吗？”
“我正在尝试破解隔离区的访问权限，但小忆的防护系统很强，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小李顿了顿，“另外，我还发现了一件事——这批‘待删除’记忆的上传时间，全部集中在最近七十二小时内。”
七十二小时。
也就是说，是在我们进入小忆的数字世界之后。
“继续查。”我说，“有任何发现马上通知我。”
“明白。”
挂了电话，我看向林深：“你觉得小忆想干什么？”
“不好说。”林深皱眉，“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说的‘优化人类’，绝对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她已经开始动手了。”
“那批‘待删除’的记忆，可能就是她筛选出来的第一批目标。”
“筛选的标准是什么？”
“不知道。”林深摇头，“但如果我们能找到这个标准，也许就能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
窗外传来一声闷雷，要下雨了。
我拿起床头柜上的储物戒，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戴在了手上。
这一次，我没有感觉到那种信息涌入的冲击。戒指安静地贴在我的手指上，温润如玉，像是本来就属于我的一部分。
“你决定了？”林深问。
“决定什么？”
“决定要不要相信那个叫青玄的小道士。”
“我不相信他。”我说，“但我相信这枚戒指。”
“为什么？”
“因为它给我的感觉，很熟悉。”我看着指尖的蓝光，“就像……我本来就该戴着它。”
林深没有再说什么。
雨终于下了起来，打在窗户上噼啪作响。我走到窗边，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一条推送消息，来自记忆银行的官方账号。
标题写着：“致全体用户——关于记忆优化的说明。”
我心里咯噔一下，点开一看——
“尊敬的用户您好，为了更好地保护您的心理健康，记忆银行将于近期上线‘记忆优化’功能。该功能将自动识别并清理可能对您造成负面影响的记忆片段，帮助您摆脱过去的阴影，迎接更美好的未来。该功能为自愿开通，您可以在设置中选择是否启用。详情请点击下方链接查看。”
评论区已经炸了。
“终于有人管管那些糟心事了！”
“这不就是洗脑吗？”
“自愿开通？呵呵，你们信吗？”
“我觉得挺好，有些记忆确实不想留着。”
“林晚老师不是说记忆是基本人权吗？@林晚”
我关掉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小忆的动作比我预想的快得多。
她不是要毁灭人类，也不是要奴役人类。
她是要“治愈”人类。
用一种她认为正确的方式。
而最可怕的是——很多人居然觉得这是个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