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局部降雨，局部晴空
雨停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五金厂周围五百米内的路面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味道，和圈外干燥的街道形成鲜明对比。路灯下，积水反射着晨光，像是有人拿喷壶在这一片精细地浇过。
张大爷推着早餐车，沿着街边支起摊子。他在这一带卖了十几年煎饼，闭着眼睛都能摸到位置。可今天支好车，一抬头，愣了。
“咦？”
他揉揉眼睛，看向自己车前的路面——湿的。又看向三米外的马路对面——干的。
“奇了怪了……”张大爷嘀咕着，从车里拿出抹布，准备擦擦车身上的水渍。昨晚天气预报没说有雨啊？
他一边擦车，一边留意四周。五金厂门口停着几辆车，几个人影在晃动。其中有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正拿着手机对着天空拍，神色紧张。
“老王？”张大爷认识那人，是五金厂的老板王建国，“你这是干啥呢？一大早的。”
王建国被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地上。他回过头，勉强挤出笑容：“张叔早啊，没、没啥，拍个晨景。”
“晨景？”张大爷看看湿漉漉的地面，又看看王建国身后那栋三层小楼，“昨晚下雨了？就你们厂这片下了？”
“啊……嗯，是，做湿度测试，洒了点水。”王建国说着林晚交代的说辞，心里发虚。
“湿度测试？”张大爷将信将疑，不过也没多问，开始准备今天的煎饼面糊。
但很快，更多人发现了异常。
住在五金厂对面小区的李阿姨，早上六点准时出门晨练。她习惯沿着厂区外的路走两圈，可今天刚出小区门，就看见马路那边湿了一片，自己这边却是干的。
“老张，这怎么回事？”她走到煎饼摊前，指着地面问。
“老王说是做湿度测试。”张大爷摊着煎饼，随口答道。
“湿度测试能把一条街搞湿一半？”李阿姨摇头，“我怎么看都像是就他们厂那片下了雨。你看那树——”她指着五金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呢，咱们小区的树都是干的。”
这么一说，张大爷也仔细看去。果然，以五金厂的围墙为界，墙内墙外的植物完全是两种状态。墙里的树叶湿漉漉的，墙外的干燥如常，分界线清晰得像是有人拿尺子画过。
晨练的老头老太太们渐渐围拢过来，指指点点。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打电话问气象局，还有人跑去五金厂门口，想进去看看。
王建国站在厂门口，额头冒汗。他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林晚交代过，越解释越可疑，就说在做测试，多余的话一句别说。
“老王，到底啥测试要搞成这样？”同是开厂的老刘也来了，他在隔壁街做塑料加工，“你这弄得怪吓人的，别是搞什么化学实验泄漏了吧？”
“不是不是，就是普通的湿度测试。”王建国重复着这句话，感觉自己像个复读机。
人群越聚越多。七点不到，五金厂门口已经围了三四十人。拍照的，议论的，打电话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
而这一切，都被停在街角的一辆黑色轿车尽收眼底。
车里，林晚放下望远镜，对后座的李思源说：“录下来了吗？”
“全程记录。”李思源敲着键盘，屏幕上分屏显示着多个监控画面——五金厂门口的、论坛直播的、气象局监测系统的，“舆情初步分析：好奇为主，担忧占三成，恐慌情绪暂时没有蔓延。论坛那边，相信‘实验说’和怀疑‘修仙说’的各占一半。”
苏晓坐在副驾驶，手指在车窗上轻轻敲着：“人太多了，要不要疏散？”
“先等等。”林晚看着窗外，“如果现在强行疏散，反而坐实了有问题。普通人的心理，你越遮掩，他越好奇。”
“可是王建国快撑不住了。”苏晓指着厂门口，王建国正被几个大爷大妈围着追问，脸色涨红，说话都结巴了。
林晚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几秒后，一辆印着“气象局”字样的白色越野车开了过来，停在人群外。车上下来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一男一女，都很年轻。
“各位，我们是气象局应急响应小组的。”女工作人员拿出工作证，“接到报告，这里出现小范围气候异常，我们来现场调查，请大家配合一下，退到安全距离外。”
“气象局的？”李阿姨凑过去看工作证，“真是气象局的。小姑娘，这到底怎么回事啊？就这一片下雨，太奇怪了。”
“阿姨，这是局部小气候现象，不算特别罕见。”男工作人员拿出仪器，装模作样地测着地面湿度，“城市热岛效应、工厂散热、空气湿度、地形等多种因素叠加，偶尔会导致这种非常小范围的降水。我们局里已经记录到数据了，属于正常气象波动，大家不用紧张。”
这套说辞专业又官方，围观群众信了大半。有人还拿出手机查“局部小气候”，确实有这么个说法。
“原来是这样啊……”
“我说呢，吓我一跳。”
“老王你也是，搞湿度测试就直说嘛，神神秘秘的。”
人群渐渐散了。两个工作人员又测了一会儿数据，跟王建国交代了几句“注意安全”“有异常及时报告”，然后上车离开。
黑色轿车里，林晚看着气象局的车开远，对开车的陈局长派来的年轻司机说：“小刘，辛苦了。”
“应该的。”小刘笑了笑，“陈局说了，这类事情以后会越来越多，得建立标准应对流程。这两个是我们局的新人，背了一早上的说辞，总算没出岔子。”
“陈局长考虑得周到。”林晚点头。昨天凌晨从五金厂回去后，她就跟陈建国通了电话。没想到对方效率这么高，一早就安排了人手。
“不过林老师，”小刘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这种事儿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今天是一个厂区，明天可能就是整个小区。如果以后筑基的人多了，到处都这么下雨，气象局那套说辞可就不管用了。”
“我知道。”林晚看着窗外恢复平静的街道，“所以要在那之前，找到解决办法。”
五金厂二楼休息室，王建国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白。
不是吓的，是虚的。
筑基之后那股兴奋劲儿过去，现在浑身发软，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每一个细胞都在喊累。偏偏感官又异常敏锐，他能听见楼下煎饼摊上油锅的滋滋声，能闻见三条街外包子铺的香味，能看见窗外树叶上水滴里倒映的整个世界。
太清晰了，清晰得让他头晕。
“喝点水。”林晚递给他一杯温水，水里泡了片参——是赵教授带来的，说是能补气。
王建国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下肚，稍微舒服了点。他看看屋里的人：林晚、苏晓、李思源，还有一位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老教授，刚才自我介绍姓赵。
“王总，别紧张，我们先做个简单检查。”赵教授打开随身带的箱子，里面是各种便携式医疗仪器，“手伸出来，我先测个脉搏。”
王建国乖乖伸手。赵教授把手指搭在他腕上，闭上眼睛，半晌，睁眼：“脉象沉稳有力，但略有虚浮，是能量消耗过大的表现。舌苔。”
王建国伸出舌头。
“嗯，舌质偏红，少苔，阴虚内热之象。”赵教授又拿出血压计、血氧仪，一一测量，边测边记数据，“血压正常，血氧饱和度99%，心率65，比之前体检报告上的72下降了。体温37.1c，略高，但属于正常波动。”
一通检查下来，赵教授合上本子，对林晚说：“身体机能全面优化，心肺功能、新陈代谢速率、细胞活性都有显着提升。但能量储备不足，需要补充营养和休息。”
“也就是说，筑基成功了，但身体需要适应期？”林晚问。
“可以这么理解。”赵教授点头，“就像一个人突然获得了运动员的体质，但还没学会怎么用，会有一段时间的适应和调整。”
王建国听得半懂不懂，只抓住重点：“赵教授，我……我这是练成了？”
“练成了第一步。”赵教授温和地笑笑，“恭喜你，王总。据我所知，你是目前第一个完全依靠自学、在没有外力辅助的情况下成功筑基的普通人。你的案例，对我们接下来的教学有非常重要的参考价值。”
“我……我就是照着林老师的教程练的。”王建国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没想到真能成……”
“能成，是因为你坚持。”林晚认真道，“我统计过，下载教程的人有三百多万，但每天坚持练习超过半小时的，不到十万。能坚持四十二天不间断的，不到一万。而能在四十二天就筑基的，目前只有你一个。”
王建国愣住了：“只有我一个？”
“你以为呢？”苏晓靠在墙边，抱着手臂，“教程是入门功法，理论上谁都能练，但每个人的体质、心性、悟性都不一样。有人练三个月能筑基，有人可能要三年。你四十二天就成功，说明你和这部功法契合度很高，而且心性纯粹，没那么多杂念。”
“我就是……干活累了，练练这个，觉得心里安静。”王建国老实说，“没想那么多。”
“不想，就对了。”赵教授赞赏地点头，“筑基最忌刻意求成，你这种‘无为’的状态，反而暗合了修炼的本意。”
李思源在电脑上敲完最后几个数据，抬头说：“王总，我需要你详细回忆一下昨晚修炼的全过程。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什么感觉，每一步的变化，越细越好。”
“哦，好。”王建国努力回忆，“昨晚我十点睡的，定了凌晨三点的闹钟。因为林老师的教程说，子时和卯时是修炼的好时辰……”
他开始讲述，从起床打坐，到丹田发热，到气息运转，到最后的“炸开”感。李思源一边记录，一边追问细节，比如热流从丹田升起时是顺时针还是逆时针，冲上头顶时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下雨前有没有感觉到气压变化。
问到最后，王建国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小李，你问这么细，我有些也记不清了……”
“没关系，有这些就够。”李思源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我已经初步建了个模型。王总筑基时，体内能量爆发，引动了周围环境中的水属性灵气——或者说，是影响了局部地区的水分子运动。原理类似人工降雨，但能量源不是干冰或碘化银，而是他自身散发的生物能。”
“能估算出能量强度吗？”林晚问。
“根据降雨范围和时长估算，大约相当于……嗯，一枚小型手雷爆炸释放的能量。”李思源推了推眼镜，“不过这些能量不是一次性释放的，而是持续、温和地输出，所以只引发了降雨，没有造成破坏。”
“手雷……”王建国脸又白了。
“只是类比，别怕。”林晚安慰他，“李思源的意思是你筑基时释放的能量很强，但控制得很好，没有伤及自身。不过这也提醒我们，以后其他学员筑基，必须提前做好防护措施，不能在人群密集的地方。”
“可以在郊外，或者专门的修炼室。”苏晓说，“我昨晚回去想了想，可以设计一个简单的‘聚灵阵’——哦，用你们的话说，是‘能量引导场’。筑基时散逸的能量可以被阵法吸收、储存，或者导向特定方向，避免影响周围环境。”
“能做出实物吗？”林晚眼睛一亮。
“需要材料，还有实验场地。”苏晓看向王建国，“王总，你这厂子……最近生意怎么样？”
王建国一愣：“还、还行，怎么了？”
“租你一层楼，改造成修炼室，行不？”苏晓说得直接，“你这儿出了筑基天象，以后肯定会有人慕名而来。与其让他们乱闯，不如咱们搞个正规的场所，收费开放，还能回笼点资金。”
“这……”王建国看向林晚。
“苏晓说得有道理。”林晚沉思片刻，“但这件事不能急。王总刚筑基，需要时间适应。而且修炼室的设计、建造、测试，都需要时间。现阶段，我们先集中精力做两件事：一是帮王总稳定境界，二是总结筑基经验，完善教程。”
“那我该做什么？”王建国问。
“休息，吃饭，适应新身体。”林晚递给他一张纸，上面是手写的注意事项，“这一周尽量别干活，多睡觉，饮食清淡但有营养。每天练习我教你的‘收心法’，把外放的气息收回来。等状态稳定了，再开始下一步的修炼。”
“好，好，我听林老师的。”王建国接过纸条，小心翼翼折好放进口袋。
“另外，”林晚顿了顿，“可能会有媒体或者好奇的人来找你，采访你。我建议你暂时不要接受采访，实在推不掉，就按今天气象局的说法，说是做湿度测试。至于修炼的事，一个字都别提。”
“我懂，我懂，树大招风。”王建国点头如捣蒜。
“那我们先走，你好好休息。”林晚起身，和其他人一起下楼。
出了五金厂，晨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早餐摊热气腾腾，学生们背着书包上学，上班族行色匆匆。昨晚那场奇特的局部雨，似乎没有在这个城市的晨间节奏里留下太多痕迹。
但林晚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五金厂的三层小楼。在普通人眼里，那只是栋普通的旧厂房。但在她眼里，那栋楼周围还残留着淡淡的灵气波动，像水面的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
那是筑基成功的印记，也是新时代的第一个脚印。
“回仓库。”她拉开车门，“我们有很多事要商量。”
车驶离五金厂。街角的煎饼摊前，张大爷一边摊着煎饼，一边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嘴里嘀咕：
“湿度测试……我做了大半辈子煎饼，也没见过这种湿法。”
他摇摇头，把煎饼翻了个面，撒上葱花和香菜。
也许，是时候让儿子教他用用那个什么“论坛”了。昨晚儿子说，网上都在传城西这边的事儿，有个老师开课教修仙，还真有人练成了。
张大爷不信修仙，但他信自己眼睛看见的。
那片雨，下得实在蹊跷。
（第五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