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薄片还差一点就能进入夹座,江临握着控制柄,停在离槽口很近的地方。
玻璃上有他自己的倒影,隔离间内的照明从另一侧打过来,薄片的边缘亮得清楚,夹指与它接触的那一小块却藏在背面。
从正面的影像看,机械手已经夹住了它。
江临略微抬高控制柄,薄片跟着起来,转向夹座时又向下滑了少许,他从画面中看出那点变化,将它放回承接台,重新调整夹持位置。
薄片重新落稳后,他又从夹持位置做起,这样一次换样,比他把手伸进去直接拿,要费更多的注意。
第九年刚开始,他已经在这个隔离间里做完一组持续许久的接触测量。
里面的温度和洁净状态刚稳定下来,开门换一片样品,后面的实验就得重新等环境恢复,因此他沿用基地已有的机械手,把需要换的薄片提前排在内部托架上。
此前做装配的控制方法足够让机械手准确抵达,近处的摄像头也能看清槽口,眼下困住他的,是夹住以后那些很小的受力变化。
他知道夹指用了多大力,却还不能像直接拿东西那样,立刻分出薄片正稳稳停着,还是已经开始沿着接触处挪动。
江临把控制柄放下,走近玻璃,侧着身看承接台上的薄片。
手指隔着窗抬起来,正好对着夹指所在的位置。
如果他的手真在里面,到这一步,指腹应该已经有所察觉。
江临回到桌旁,将这次换样的影像和夹持记录并排放好,往前退到刚抬起薄片的那一刻。
画面里的边缘尚未出现可见的滑动,接触记录却先有了一小段变化,随后薄片才在夹指间偏下去。
他把这一段留出来,取来同样的夹头,在外面的实验台上重新布置。
试样被托在浅盘上方,江临可以直接看见,也可以在停下后伸手摸到,夹持记录里的变化因此有了能逐一对应的实物。
最初他把测到的力直接送到手边的控制柄上,远端多一点,这边便重一点,薄片压在夹口里的状态很容易辨认,细微滑动却仍混在变化里。
江临换了几种接触位置,才把与滑动有关的那部分变化从普通的夹紧过程里分出来。
他给控制柄添了一处贴着指腹的小触头,让较慢的受力变化留在握持阻力里,较快的局部变化则由触头送到手指上。
两种感觉最初都很陌生,他明明坐在桌前,却要通过手里的东西去分辨几十厘米外的另一处接触。
江临闭上眼试了几回,发现自己总把一段很短的信号当成薄片撞到了挡边,睁眼看时,它其实已经沿夹口挪动。
他把两种状态的记录各取一份,调开反馈的强弱,又让机械手在承接盘上方反复拿起、转向、放下。
这项研究逐渐占去了他每天固定的一段时间。
熟悉以后,他握柄的手不再总是用力收紧,指腹能等到那一点将要变化的感觉,再调夹持的角度,动作也比盯着画面追边缘时从容得多。
到第二年,他把改好的夹头送回隔离间,重新接上原有机械手。
这次仍是那种容易沿夹口滑动的薄片,夹座与承接台的位置也和最初一样。
江临坐好,右手搭上控制柄,左手调整近处画面的角度,先让夹指抵达薄片两侧,再一点点收紧。
指腹上的触头有了很轻的压力,握柄的阻力随后增加,他抬起薄片,让它离开托架。
向夹座转动的过程中,指尖忽然出现一段细小的颤动,江临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将薄片的朝向略微转回,使它的重量更多落在夹持面能够承受的方向。
颤动平下去,薄片仍停在原来的高度。
他把边缘送进夹座,放低,感觉到承接位置已经分担了重量,才逐渐松开夹指。
薄片稳稳留在槽里。
江临放下控制柄,抬头看了看玻璃后的机械手,又低头看自己的指尖,忍不住重新握住柄,把下一片也换了进去。
两次换样结束,隔离间内的环境仍保持着,下一组测量已经可以开始。
他坐在那里等了第一段记录出来,才站起来活动肩膀,走到玻璃前,近近看了一眼已经装好的两片试样。
刚才那一点将滑未滑的变化,他的手还记得。
往后使用时,江临逐渐不再留意触头到底怎样送来信号,只有换了不同厚度和表面的样品,才会多花些时间重新熟悉。
他给常用的几类样品各保留了合适的反馈设置,机械手在里面换片,自己坐在窗外就能接着观察受力如何改变接触。
江临也用它夹过一块表面带着浅纹的小样,原本想看看触头能不能把纹路带回来,手边收到的却是一阵很像滑动的颤动。
他停住机械手,仔细比过接触记录,才将那块小样放到一旁,重新取来光滑薄片。
当前能够辨认的,是常用条件下几种明确的受力变化,换到别的表面,手里这点感觉还需要新的对应。
他在样品盒旁添了一张纸条,将适用的表面和夹持方式记好,免得自己换材料时顺手沿用。
几天后,江临重新拿起那块带纹小样,让夹指沿着固定方向移动,把每一次掠过纹路的信号与真正滑动时的记录分开放出来。
屏幕能同时摊开许多信息,人的指腹却要在动作当中认出眼下是哪一种,他坐着琢磨了一下午,最后删掉了几项本来想一起送过来的反馈。
控制柄一下清爽许多,他再拿起薄片,反倒更容易在该停下的时候停住。
江临把先前那版安排留在笔记里,用笔划出几处过分贪心的设置,在旁边写了句,先让手学会三件事。
写完他伸开右手,对着灯看了看,指尖正因为握柄太久留下了一点印子。
午后他出去晒了会儿太阳,坐在门前活动手指,想起隔着玻璃把薄片送进槽里的感觉,回屋后便把控制柄底下的腕托又调高一点。
次日接着做,右腕终于不必一直悬着,等下一组记录出来时,他甚至能保持原来的坐姿,腾出左手在纸上补几行字。
有一天下午,他用完这套装置,原本还打算多做两组,走过窗边却看见种植架上最靠光的那一盘苗已经长得有些挤了。
江临在门口停了停,回去关好实验记录,拿上小铲和空盆。
这片地方是本轮第九年重新腾出来的,原有几只小种植箱中当季留下的种子,被他分出一部分种在这里,另外几盆则由自己留着的葱分株扩出来。
刚收拾时,他只想让做饭前摘菜方便些,没有占用工场,把旧架子移到光照较好的位置,重新接过浇水管,下面铺好接水盘。
那套自动浇水能省去他忘记添水的麻烦,哪盆先长大、哪盆该分开,他仍喜欢自己看。
江临把长得太密的苗连着湿润的根团托起来,分到旁边的空盆,手指沾了泥,便用手背去擦额角。
种植架上有一块旧标签,原本写着某次样品的编号,他翻过面,在背后写上这一盘的播种日期,插回土里。
当天晚饭的汤里加了新摘的菜,叶子在热水里缩下去,江临尝了一口,又夹起一片看看,觉得摘得稍早,下次还可以多等两天。
留下的几株继续长,他后来收好新种子,把装种的小袋放进柜子,袋口朝上,免得取旁边东西时带翻。
几个季节过去,架上各盆的次序变了,常用的剪刀倒一直搁在同一个地方。
有时从工场回来已晚,江临就剪一小把葱,站在厨房里煮面,端到桌边才打开当天新到的航行记录。
甲乙仍各沿自己的航程取样,两条曲线逐渐长得需要分段浏览,初次越过预报带的位置已经留在更早的一页。
他有充足的时间等下一段记录,也有许多事能在等的日子里做完。
本轮走到第二十年,隔窗操作已经成了他常用的实验手段,接触测量的对象也从简单薄片扩到了电芯内部的层状结构。
基地能源模组一直在使用,里面一些局部接触怎样随受力变化,恰好能用上他此前研究过的结构描述。
江临先在便于观察的试验件上做比较,把几片层材叠在一起,分别改变几个位置的压紧程度,再看整体响应怎样随之改变。
屏幕上能看见相近的总变化,可实际发生移动的区域并不一样,若只留下一个总数,许多差别就会被抹掉。
他把前几年从机械网络里分出的局部区域拿来对照,沿相互影响较强的位置重新划分试验件,再看局部变化怎样传到周围。
这次他能用手边的反馈稳住夹持,测量也有现成的隔振支承,不必每换一个接触位置都从头折腾一遍。
江临把两组总响应相近的试样摆到一起,依次打开各处记录,一组变化聚在边缘,另一组则沿中部几处接触展开。
对应到实际拆开的试验件,两者留下的接触状态也有区别。
他拉过一张空纸,先画出两种最容易混淆的情形,再把哪些观测足以区分它们写在旁边。
这份描述还有清楚的使用范围,却已经能让他在选择测量位置时少走许多弯路,也能为后面的电芯实验挑出真正值得看的局部。
到了第二十八年,相关记录积了数册,最早画着两组接触区域的那张纸已经被他扫入文件,原件夹在一本常翻的笔记里。
江临坐在隔离窗前整理这一阶段的材料,右手搭着控制柄,把最后一件样品从测量座上移回托盘。
承接完成后,指腹传来的那一点压力松下去,他放开柄,隔着玻璃看见机械手退回了等待的位置。
窗边的定时浇水刚结束,水管里最后一点水落进接水盘,发出几声轻响。
江临抬眼看向种植架,起身过去,摸了摸最靠外那盆的土,随后取下剪刀,剪了几片已经长好的叶子。
他用小盆接着,走到厨房水池边洗净,晚饭的锅还空着,正好拿来炒一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