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九日早上,宋遥给江临留的座位上放着一副耳机。
江临到北京地面支持点时,她正在同值班的人说话,手指落在当天第二段接收安排上,等对方记下,才抬头招呼他。
“先吃过了?”
他点头,把包放到椅子旁,坐下调整耳机的长度。
窗外的楼顶还亮着早晨的光,屏幕里的发射场却已经是一片忙碌的白色,远景摄像头隔着很长的距离,才把塔架与箭体一起收进画面。
许开阳的声音从通话里传来,比平时打电话时轻一些。
他人在发射场自己的岗位上,问完北京这边的准备,便将线路交还给负责通报的人。
江临认出画面里整流罩所在的位置,尘向三号和四号就装在里面,几个月以来看过的接插件、安装架和包裹着保护层的探测面,此刻全都离开了人的视线。
他把桌上的卫星安装照片翻到最后一张,指尖在固定架边沿停了一下,随后合上了照片。
宋遥已经把前两次发射留下的接收习惯用进这一天,旧节点的数据照常有人接,新节点的首轮链路单独留出人手,谁换班、谁吃饭,都事先说到了本人。
邻座的年轻人来得最早,趁还有空把面包吃完,袋口折起来压在杯子下面,面前的记录一页也没往后翻。
江临看了看他屏幕上的时钟,问旁边那组标记是不是从昨晚一直留着。
对方说是,后半夜换过一版接收安排,怕早班的人看混,干脆把原先那条缩到一边,让新的一条完整摆在中间。
他们说话的工夫,宋遥接到下一项通报,屋里几个人都坐正了些。
发射场的风从画面上看不出来,只有远处一处轻晃的细长物,偶尔在塔架旁挪动一点。
江临将手里的笔放平,听着耳机里不同岗位短促的应答,目光回到箭体下方。
倒计时开始以后,屋里剩下的声音很少,椅子的靠背有谁碰响了一次,那人随即停住。
最先改变的是箭底的一团亮色。
焰流从下面向外铺开,白雾迅速遮住一部分地面,箭体却还在原来的位置,像被那片越来越亮的光托着。
江临盯住它与塔架之间的间隔,直到上面的白色轮廓向上移动,才发现自己刚才吸进的一口气一直没吐完。
火箭离开了发射台。
镜头抬起,塔架从画面下方滑走,箭体上升得越来越快,尾部那一点强光带着细长的轨迹,穿过一片淡色的天空。
有人很低地说了声起来了,紧接着,耳机里清楚传来起飞通报。
江临的手仍放在桌上,掌心已经压住那支笔,他松开一点,让它重新落稳。
远景切换以后,火箭变小了,发射台的烟还留在另一块屏幕里,原先让人觉得高得必须仰头看的东西,此刻只占了一小块地方。
宋遥记录时间,抬头继续听下一段通报,声音比刚才略快,却仍把每一项说得清楚。
他们能看见的画面越来越少,屏幕接着换成飞行状态,江临沿那条已经长出去的轨迹看了一遍,回到当前时刻。
两个新节点的安装方向、分离先后,以及离开运载器以后各自展开的顺序,他已在地面看过很多遍。
真正到了它们在上面执行的时候,人还是会等那一声新的报告。
前段飞行过去,屋里有人去接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江临将自己的杯子递过去,托他一起添半杯。
对方回来时,江临接住杯柄,把水放到远离键盘的那一侧,继续看轨道信息。
母亲早上发来的消息停在手机通知里,问他中午吃得上饭吗,他抽空回了两个字,吃得上。
这一回她没有追着问发射什么时候算成,前几天他已经讲过今天的安排,她只又发来一张洗好的菜。
入轨的消息抵达北京时,宋遥先同负责轨道的一侧对上了信息,才转身把新接收段叫到前面。
江临跟着调出三号、四号的预计位置,两条刚刚进入轨道的线,从同一段出发点逐步分开。
接下来,地面测控的消息先传了过来。
三号已经分离,随后是四号,几个字落进耳机,屋里刚才一直按着桌沿的人终于松了手,旁边有人伸过来同他碰了一下拳。
江临也笑了,抬头看向宋遥,对方指了指还有一会儿才到的接收窗口,让他先把午饭拿过来。
饭盒放到旁边的空桌上,两个人错开坐过去吃,刚开始还在说新卫星的方向,吃到后面,宋遥想起晚上家里留的饭,问他打算几点走。
“白天这轮交完,我先去买月饼。”
“别等最后一趟才去,今天店里人多。”
江临把父亲给的那家店名说了,她听过地方,隔着桌子给他指了一个出门更顺的方向。
饭吃到一半,许开阳打来一段很短的通话,那边还有人走动,他说分离的几项消息已经接齐,嗓子有一点哑。
宋遥叫他先喝水,许开阳应了一声,又问北京这边谁能替自己留张首次接收的图。
江临把这件事记在桌边,回来戴耳机时,先把用于存图的位置打开。
午后的接收窗口靠近,屋里的闲话自然停了。
第一批进入北京支持点的数据经过地面测控线路送来,屏幕右侧的时间从等待变成了一行确切的数,紧接着出现三号的源标记。
江临看见帧号向后续了几次,新设备的状态从几处独立通报里聚成了一个完整对象。
它已经能用自己的电源工作,姿态信息跟着送到,收拢过的探测结构按既定动作离开保护位置,记录里留着展开前后的变化。
宋遥将对应的测控图送给许开阳,又让江临看三号其中一个面的朝向。
两个人俯身对着画面里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江临用鼠标将节点所在的位置转到侧面,探测面的接受范围随之露出来,先前藏在平面图后的一段空间有了可见的张角。
“这个方向接进来了。”宋遥说。
她把它留在联合工作界面里,旧的尘眼一号仍按原来的节拍送着信息,尘向一、二号的记录也继续向后长。
第四个硬件节点已经在那三条长期运行的记录旁边坐稳。
稍后的另一批数据抵达时,江临先看到四号的标记,紧接着才听到旁边的人说出它的名字。
这次他没有去碰鼠标,等负责接收的人将前面那一段存好,才把椅子挪近,让出后面经过的通道。
四号自己的状态依次打开,和三号相近的外形下面,是它不同的朝向与位置。
宋遥抬手将总图拉远,五个节点一起出现在地球附近,轨道沿着球面前后展开,鼠标转过一个角度,原先挤在一起的几处便分离了。
江临看着最晚亮起的两个标记,脑子里还留着今天早上那张安装照片。
照片里的东西已经开始在天上给他们发信息了。
负责显示的年轻人把五节点图转了一圈,想将两颗新星都放在前面,转到一半又发现尘眼被地球遮住,便拿鼠标在桌上停了停。
江临让他保留这个角度,再将前后两层分别显示,三号在当前视图里让出的那一片位置,很快同另一侧的四号分开了。
对方试过以后,将这个布局存成自己的常用页面,给旁边的人看了一眼,又把接收窗口贴到各自的节点下面。
“以后这边看起来方便。”
他说着移开一块旧的浮动窗,整个屏幕宽了许多,宋遥经过时看见,让他把同样的布局留给晚班。
江临看着那只鼠标从一个节点移到另一个节点,想到他们最早只有尘眼一号时,几个人常围着同一段记录站很久。
现在有人守三号,有人看四号,另一边还在处理一、二号今天原本就要送来的东西,宋遥走到谁那里,都能接上不同的话。
年轻人转过椅子,问这张图能不能留作组内纪念,江临让他等当前这一帧的信息齐了,再把今天的日期一起存进去。
他照着做完,先给自己留了一份,才发到组里,笑着说以后再添节点,也会记得今天这张图长什么样。
一段新采样存入之后,负责载荷的人员在本地打开记录,先看各面的普通计数,再把当前姿态贴到同一时段。
三号有一处新落下的响应,四号此时取到的是另一段普通背景,几个人分别看完,各自接回自己要继续做的事。
江临把两份原始数据放到新的日期下面,随手拉长时间轴,后面空着的位置已经在等待它们今后一圈圈飞过来。
宋遥起身去叫下一班的人,邻座的年轻人终于站起来伸腰,弯了半天的背一下直开,自己先笑了一声。
许开阳那边收到图,过了一阵回了一张照片,是发射场工作间里几个人挤在一起举着水杯,他只露出半边脸,嘴角扬得很高。
江临看了两遍,将照片存下来,回复他们北京这边两颗都已经接上。
离开前,他把当天需要自己接着解释的那处几何显示留给值班的人,宋遥站在旁边听完,照轮班安排坐回了桌前。
“我走了。”
她朝他挥手,让他到了家记得发一句,随即转过去接新来的电话。
江临背起包,经过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屏幕里五个节点正在沿着各自的轨迹移动,室内的人已经开始讨论下一次接收。
他下楼走进街上的阳光,等车的时候才发现耳朵还留着耳机压过的感觉,抬手揉了揉,给父亲打电话问店里那几种月饼的口味。
父亲报了一遍,报到第三样忘了名字,转身去问母亲,电话里先传来抽油烟机的声音,接着才有人远远地补上两个字。
江临记住了,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出来,买完就过去。
店里的队伍绕过半排货架,他跟着向前挪,选了几盒能分着吃的小包装,另外留出一小盒,准备下回带给宋遥他们。
轮到他付钱,母亲又打来电话,问路上还堵不堵。
江临将手机换到空着的左手,右手接过店员递来的袋子,说自己已经买好,再过一会儿就到。
车从路口转过去,午后的光从楼与楼之间照进来,他看了一眼时间,离约好的晚饭还足够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