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那条尚未装完的船，从一件悬着的肋板继续长了下去。
装配设备把肋板送进甲船内部，另一侧的固定端接住，接收区外沿的照明逐渐移开，原先被挡住的第二副骨架也露了出来。
江临站在地球基地，包仍在自己手边。
现实九月二十五日六点，第24次传送将他带回上次离开的那一点，通信台保持着熟悉的摆放，远端中断的动作从同一个瞬间接着发生。
他把包放进保管处，先在台前坐下，将侦察船最近留下的图调到常用屏幕。
上一次六年搜索结束，目标已经能同旧档案里一种观察设备的外形比较，船沿当时选好的方向继续前行，相邻背景星的位置一点点分开。
江临让后续观测沿真实航线往下接，起身去工场找一块够大的底板。
从北京带来的图在另一张桌上展开，真实做过的那几个小质量块都有尺寸，现实里没来得及排全的连接也留着清楚的位置。
他想先把它完整做出来。
工场中的设备很快接到各自要加工的部件，江临取回第一批，坐在台前亲手装上，用指腹压过连接处，看细弹片怎样把相邻的运动带起来。
这边的设备能把他需要的尺寸做得很稳，质量与连接又都可以换，桌面上那一小片几何因此有了可以不断展开的地方。
第一年，他把整块实验板放到了独立支架上。
支架与常用工作台分开，人在旁边走动时不会直接碰到板，测量设备从上方看各处标记，激励头则从外侧进入。
江临在板边蹲了一会儿，把一根读出线收进支架后面，起身沿前方看完整块板，随后回到驱动器旁。
微小的振动从一角开始，表面只有几个标记能够直接看出变化，屏幕里的位移图却将它们放大，前后各处的运动逐渐分出了层次。
他将同一段重复播放，听见工场外有运输设备经过，目光仍留在那一圈先动、后动又被返回运动影响的位置。
这块板比北京的那片大了许多，一次微小推动以后，能够沿着看的地方也更多了。
江临把几条位置轨迹放到纸旁，按真实质量和连接求出这一整片的响应，计算中的颜色与实际读出的颜色在相同位置展开。
其中一处边缘在这个频率下格外显眼，他将它记到要继续看的地方，换了另一段驱动，运动的分布便跟着改变。
他在桌前坐到很晚，后来将饭端进来，放在离实验架稍远的位置，边吃边看慢放的记录。
到了第二年，他已经能从几种连接里挑出差别较大的那两块。
用来比较的板放在相邻支架上，相同的激励安排分别走过，江临先看一块的全场，再去另一块旁边找对应的位置。
他把一组原来只在边上用过的连接移到稍靠里的地方，周围质量块仍按原先那种非周期排列，路径的变化开始从中间露出来。
为了看清这一处，他将摄像的光照移到更均匀的位置，自己退到后面，用遥控端留下完整的一段。
画面里各处都仍在动，只是响应较强的区域换了一种分布，江临停在那里，把当前连接同之前几次摆到一起。
他原本熟悉的局部拼法，在动力学里有了新的问题。
有些几何差别对这一段驱动几乎不显眼，有些只换很少的连接，后面整片运动就会偏向另一边，他需要知道怎样在做出下一块以前把它们分开。
他将原来的组合方法拿出来，把每一片内部的运动同边上对外作用的部分对应，桌上的纸慢慢向另一头铺开。
侦察船的回传在夜里照常进入。
江临从实验间出来，经过通信台，见最新的视野比上回多出一条清楚的斜边，便坐下把两次观测放到一起。
航行已经让它从另一个方向看目标，先前贴在长轴旁的小突起如今分开了，后面还有一段细得像线的外伸结构。
他将新得到的形状放进接近几何，给船留下下一处能够看清背面的方向，随后去热晚饭。
锅放到加热处以后，江临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实验板的一张小图，看了一会儿，将它折好放进兜里，专心把饭盛出来。
第四年，特洛伊前站已经能从船体里面看见外壳。
甲乙旁边各有自己的工作架，旧装配臂从中间接过一片覆盖结构，将它送到甲船外侧，较小的设备沿旁边的轨道完成连接。
几处能源单元已经进入预留舱位，线束从内部绕向以后要安装的设备，第二、第三套推进组件仍各自留在船尾旁的封存座。
江临从近图里看见其中一副工作架挡住了照明，便让那台照明设备移到另一个已有安装点，肋件后面的人造空间重新亮起来。
它们早已超过最初两副骨架的模样，画面从外面看过去，能认出真正要留给仪器的开口，也能看见内部已经做好的分舱。
江临将图停在乙船的一侧，身体往椅背上靠，隔着漫长的距离看了一会儿。
自己在地球造一张实验桌的这些年，远方一直在替他造船。
他取来两艘船最初的图，把已经进入船体的部分换成眼前实际留下的结构，后面要放仪器的位置仍空着，等着他自己决定怎样使用。
第六年，实验间外面的柜里装满了小盒子。
同一种质量块用过好几回，取下以后回到对应的格中，细弹片和连接座按真实使用状态分开放着，需要换新件的地方在后面的加工中接续。
江临从最上面拿下一盒，给自己已经算好的那片区域换上新连接，装完以后先沿侧面看能否自由运动，再回到屏幕前。
这一块的驱动让相邻两片在边上互相牵动，先前单看其中一片时很突出的响应，被整片连接重新分配了。
他坐下来，将两片接合处的力与位移一起写进表达，再把往返的影响放回全局求解，纸上原来分开的几段渐渐连成可以计算的对象。
江临另外留下了一小副能够拆开的接合段，两端都能装到现有板上，中间几处质量块的运动则由同一套测量记录。
他特意选了幅度接近、往返先后不同的两组响应，在屏幕上把接合处放慢，前一边刚开始往下，后一边仍在继续向上，连接中受的力随之改变。
手里那张只画了峰值高低的图被他翻过去，背面写下各处的相位与接口的作用，接回整块板以后，原先难以一眼比较的差别有了对应的运动。
他让显示只留下最靠近接缝的几处，把支架旁的椅子拉来，坐在实物与屏幕之间看完一段，又起身到另一头看同样的连接。
这副小接合段后来一直留在桌上，新的构型需要试接时，江临先从这里挑出容易暴露差别的那组条件，再让工场做更大的板。
有一次他把两块已经用过的区域拆下来，通过新接合段并到一起，半个上午便得到了一块能够继续测量的结构。
过去做过的东西仍可以从柜里拿出来，换过接法，便替他省去从头制造的时间，江临给那些常用区域各做了合适的存放座，后来经过柜子时，伸手就能取到。
新的表达很快进入下一块板的选择，江临在若干可制造的摆法里挑出两种最值得比较的，第二天就把部件做了出来。
这一次，他看见自己提前标出的那一片位置动得更清楚，便顺着它继续往边沿看，找到了下一项真正想问的差别。
有几天他把通信台让给例行收取，自己整日待在实验间，傍晚才开车到基地外走一小段。
观测车里那张台子仍然顺手，遮帘放下一半，江临将新图压在旧压条下面，吃完带来的东西，坐着听外面的风。
他在车上画过不少船体和机器人，这一次放在桌上的都是波形与连接，偶尔抬头，车窗里能看见地表的阴影缓缓移过。
回基地以前，他把桌上的东西收好，锁住柜门，沿熟悉的路开回去，第二天继续做那块还没装完的板。
到了第十年，侦察船上的目标终于占去了足够多的像素。
长向结构两端有着不同的外形，一端伸出几条固定支架，另一端则像一块被长梁托起的方形平台，过去挤在一起的阴影从中间分开。
江临将旧目录里那类设备的维护外形放到旁边，沿可见的部位寻找原有接口，发船时装上的小型检修端也在这一阶段开始准备。
它带着能够替换的接口头和服务线，接近以后能在维护座旁停靠，给读取设备接上外部供应，江临先让它在船上展开到可取用的位置。
相机从器材匣边移过，几只接口头仍放在原来的格中，机械端伸出，接住其中一只又收回去，后面的接近工作有了能够使用的手。
他把这段动作同目标可见的维护方向合在一起，看过船体自身会不会挡住外侧视野，再让侦察船继续航行。
第十四年，最新一组图抵达的那天，江临刚给实验板换过一圈边缘连接。
他从台边出来，袖口还卷着，看见终端里的目标轮廓已经完整，便伸手把房间顶上的灯调暗了一点。
旧观察者静静占着画面中间，侧面一组倾斜的探测面朝向不同方向，下面的长梁接着设备舱，靠近支架根部能看清一个维护座。
背面还有一块没有覆盖结构的区域，相机从新角度看过去，那里露出的线束与连接都能和旧图中的位置对应。
江临把图放到最大，沿自己一直等着的那一侧看过去，将可以接近的空间单独留下。
侦察船已经走过上轮六年与这一轮十四年的搜索，今天这一幅图里的细节，终于能够让它准备靠到实物旁边。
他将近接工作送进后续航段，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回来时，另一块屏幕上的甲乙仍在前站慢慢完整。
实验间里，刚换好边缘的板也已经静下来，江临拿着杯子走过去，沿外沿看了看新接的那一圈，重新打开了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