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衍踏入第四层的时候,周身的温度骤降了十几度,不似第二层湿冷的雾,也不似第三层灼人的热浪,这里冷得像直接扎进了万年不化的冰窖里,连呼吸吐出来的气都瞬间凝成了白霜,沾在他的衣摆发梢上,没一会儿就结了薄薄一层冰花。
他扶着旁边的冰柱喘了口气,肋下旧伤被寒气一激,又开始突突地疼,自从入了天梯,这伤口就没真正舒服过,闯第三层的时候被热浪蒸得开裂流血,刚压下伤势又闯过了汇合的关卡,到了这第四层,干脆借着寒气直接把疼钻进了骨头缝里。
神衍咬着牙把腰间裹伤口的布条又紧了紧,抬眼扫过四周——这里根本没有什么石阶,全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冰原,冰面光滑得能映出人的影子,远处的冰崖耸立,冰棱倒挂,风刮过冰缝的时候,发出尖锐的呼啸,像是无数怨鬼在耳边磨牙。
和前三层一样,刚站定没两步,眼前的冰雾就翻涌起来,冷风吹得他眯了眯眼,再睁开眼的时候,冰原已经变了模样,脚下踩的不再是滑溜溜的冰,而是沾着血的泥泞,鼻尖全是硝烟和血腥的气味,远处喊杀声震天,火光照亮了半边天,那是五百年前仙界沦陷的最后一战,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场景。
一个穿着银甲的年轻身影从他身边冲过去,背上插了两箭还在挥刀砍杀,回头冲他笑,喊他“源哥”。
那是当年跟着他一起出来的小兄弟,最后为了断后,整个人都埋在了城门下,连尸骨都没捞出来。
神衍的心脏猛地一缩,手不自觉就按在了刀柄上,还没等他迈步,旁边又冲出来一群乡亲,老的小的都围着他哭,说他当初要是答应异族的条件,他们就不会死,全都是因为他,才落得家破人亡。
刺骨的悔意顺着脚底板往上钻,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吞没。这些年他带着剩下的人东躲西藏,不是没想过这些,如果当初他退一步,如果当初他舍得自己一命换满城人的性命,是不是就不会死这么多人?
幻像顺着他的心思越变越真切,死去的弟兄一个个站在他对面,脸上全是血,眼神里带着怨,质问他为什么活下来了,他们却死了。
神衍站在满地的尸体中间,满头的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淌,旧伤的疼和心口的疼绞在一起,几乎要把他劈成两半。
他攥着刀的手都在抖,可脑子里却突然冒出来刘蝉她们三个闯第二层时的样子,冒出来云吉在入口给他守后路的样子,冒出来他们几个当初在破庙里分一块干粮,说一定要把仙界夺回来的样子。
他猛地抬手,一巴掌抽在了自己脸上,清脆的响声压过了耳边的喊杀声。
“错了。”他低声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字字清晰,“我不退,因为退了,全天下的人都活不了。你们死了,我活着,就是替你们把家抢回来,我没做错。”
话音落,他抽出背后的长刀,迎着那些幻影劈了下去,刀风带着刺骨的寒气,瞬间就把满地的尸山血海劈得粉碎,幻影散开来,又变回了茫茫的冰原,可冷意再也钻不进他的心里。
他抬脚接着往前走,冰面滑得厉害,他摔了好几次,膝盖手掌都擦得破了皮,血渗出来沾在冰上,很快就冻成了冰碴。
幻像一波接着一波来,一会儿是魔族头领拿着他亲人的头颅逼他投降,一会儿是他当年放走的魔族余孽拿着刀架在他脖子上,问他当初为什么心慈手软,每一个都是扎在他心上的刺,每一次都差点把他拖进悔恨的深渊里。
可他再也没晃过神,不管幻像变成什么样子,他都握着刀一刀劈碎,一步不停地往冰原尽头走。他知道这天梯越往上,幻像就越狠,挖的就是你心里最深的疤,可他这五百年什么疤没结过痂,早就硬了。
他的目标从来都不是活下来,是带着活着的人把家夺回去,这点念想,什么幻影都打不破。
前方隐隐有亮光传来,神衍知道,那里就是这一层的终点。
那亮光看着近,走了快小半个时辰才靠近,神衍刚扶住冰原尽头那块半人高的冰石,后颈突然猛地一凉,像是有股带着腥气的冷风顺着衣领钻了进来,瞬间就冻得他半个肩膀都麻了。
他下意识往前闪身抽刀,刀挥出去却劈了个空,只砍碎了一块挂在冰石上的冰棱,碎冰碴溅得他满脸都是。
神衍攥着刀柄眯起眼,四周除了冰风呼啸什么动静都没有,可那股腥气却黏在他鼻尖散不开,后颈的麻木还在往身体里钻,他能清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贴在他身后,正顺着皮肤一点点啃噬他的体温。
他换了个姿势背贴冰石,指尖能感觉到冰面透出来的刺骨寒意,却分辨不出那东西藏在哪里——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连气息都只漏这么一点,难怪说第四层比前三层都凶险。
又一阵凉意贴上来,这次擦着他肋下的伤口扫过去,旧伤刚结的痂瞬间裂开,刺骨的疼混着冰寒直冲头顶,神衍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往后劈,依旧劈了个空,反而被那股看不见的力道撞得往前踉跄了两步,膝盖重重磕在冰面上,原本擦伤的地方又裂了口子,鲜血很快浸红了裤腿。
神衍撑着刀想站起来,脚踝突然一紧,像是被冰做的绳子勒住了,那力道猛地一拽,直接把他拽得摔回冰面上。
他能感觉到那东西顺着他的腿往上爬,所过之处皮肉都冻得失去了知觉,连体内流转的灵力都跟着慢了下来,像是要被冻住了似的。腥气越来越重,耳边隐约传来细细的磨牙声,贴着他的耳根擦过去,听得人头皮发麻。
神衍咬着舌尖逼自己清醒,脑子里飞速转着——这战鬼无形,寻常劈砍碰不到它,可它要啃噬人的体温和灵力,必然得贴在人身上,它怕什么?
那自然是这世间最强的火,三昧真火。
可神衍入天梯走了这么久,丹田内的灵力早就在闯幻境的时候耗了大半,要催出三昧真火,免不了要耗损大半修为,可此刻退路已经被冰雾封死,战鬼还在往他身子里钻,就算耗损修为,也总比把这里让给这阴邪东西强。
神衍咬了咬牙,掌心缓缓燃起一点蓝色的火苗,那火苗看着小,落在冰面上瞬间就烤化了一圈冰,贴着他腿爬的战鬼像是感觉到了威胁,尖嘶一声猛地往后缩,可已经晚了,神衍手腕一翻,那点蓝火瞬间窜了出去,顺着战鬼留的气息就缠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