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死死盯着遗迹深处那片黑暗，手中剑诀不自觉捏紧。
那股苍老暴戾的气息只持续短短三息便消退，仿佛那东西只是翻了个身就又沉沉睡去。但残留的威压仍让他心跳加速——那不是普通的强大，而是经过千万年沉淀的根深蒂固的恐怖。虽然气息苍老衰弱，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残灯，但残留的底蕴和威势，仍然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颤栗。就像面对一头年迈的真龙，哪怕它老得连鳞片都快掉光了，那种来自血脉深处的威压也不是寻常妖兽可以比拟的。
他缓缓后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遗迹深处。夜风从荒谷入口吹来，带着古老混乱的气息在石柱残墙间穿梭，发出低沉呜咽，像某种庞然大物的呼吸。两侧峭壁上有碎石被夜风刮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荒谷中格外刺耳。
离开还是继续？
那东西如果真醒了，他一百条命都不够赔。但如果它只是翻个身继续沉睡，这遗迹中可能藏着天大的机缘。更关键的是，魇护法随时可能追来。在遗迹外面他无处可藏，但在遗迹里面，那股干扰神识的混乱气息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留在这里危险，离开更危险——出去就是开阔地，魇护法想要找到他只是时间问题。
王玄深吸一口气，做出决定。与其在外面被人像兔子一样追着跑，不如在这遗迹中赌一把。
他重新走到石门前，这次没有再用太极真意强行触碰禁制，而是绕着殿宇走了一圈寻找其他入口。半塌殿宇的后墙上有一道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他试了试，裂缝内没有禁制波动，便侧身挤了进去。石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呛得他微微皱眉。
殿宇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屋顶塌了大半，月光星光从破洞中洒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投下斑驳光影。灰尘上没有任何脚印——至少千万年没有人踏入过这里了。殿中正对门的位置是一尊石像，已残缺不全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个持剑人形。石像的左手握着什么东西，但那个部分已经断裂遗失，只留下一个光秃秃的石柄。石像下方是一座石台，石台上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凹槽——凹槽呈圆盘形，直径约一尺，边缘有八个均匀分布的缺口。
王玄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凹槽上，心跳猛地加速。
圆盘形，八个缺口。这个形状与拍卖会上魇护法拍下的星枢盘一模一样。
星枢盘是上古传送阵的核心部件，魇护法花大价钱拍下绝不会拿来当摆设。而这处遗迹的石台上恰好有一个与星枢盘形状完全吻合的凹槽——这里很可能是一座上古传送阵的遗址，星枢盘就是启动它的钥匙。魇护法拍下星枢盘的目的，恐怕也与这处遗迹有关。他甚至可能在拍卖会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这处遗迹的存在，星枢盘是他计划中必不可少的一环。
王玄蹲在石台旁，脑子飞速运转。如果魇护法知道这处遗迹存在，追踪到这里只是时间问题。小破空符的随机传送虽打乱了对方节奏，但遗迹中干扰神识的混乱气息既能掩护他，同样也能为魇护法所用——只要对方大致确定范围，一寸寸搜过来，他躲不了太久。
必须在魇护法到来之前搞清楚这地方的底细。
王玄以太极真意渗入石台，小心翼翼触碰那些沉睡千万年的阵法印记。碎片般的画面涌入神识——高耸入云的剑峰、划破苍穹的剑光、无数修士在虚空中构建阵法、一块巨大的空冥石被嵌入阵眼、一个持剑身影背对众生站立山巅……画面一闪而逝，但足以验证猜测：这里确实是一处与空间法则和传送阵有关的上古遗址，与一位级别的人物有关。
他在殿中又搜查一遍，没有其他发现，便从后墙裂缝钻出，继续探索广场周边。
广场西侧有一座半塌丹房，丹炉早已碎裂成数瓣，地面残留着失去药性的丹渣，颜色发暗像一滩滩干涸血迹。王玄在角落找到一枚玉筒，信息损毁大半，只留下零星几个丹方名称，其中一个让他多看了两眼——破空丹，一种能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空间法则感悟的丹药，在上古时期就极为罕见，如今早已失传。若丹方能复原，对他参悟空间法则的帮助不可估量。他将玉筒小心收入储物戒中。
广场北侧有藏经阁残骸，两层楼阁已经塌成一堆碎石瓦砾，典籍尽毁。王玄在废墟中翻了半天，只找到几片残缺玉简。其中一片上记载了一段话，缺字漏字严重，他连蒙带猜读懂了大意：……空间崩塌……诸界断裂……枢镇四方……空冥为引……吾等奉剑尊之命……
剑尊。能被称为剑尊的人物，在上古时期必然站在修真界顶端。空间崩塌诸界断裂暗示着一场波及多个世界的空间灾难。结合空冥石和星枢盘，这处遗迹很可能是上古某位剑尊为应对空间崩塌而建立的据点——空冥石是材料，星枢盘是钥匙，传送阵是手段。一个猜测在心中成形：这里可能是一条上古空间通道的节点，魇护法拍下星枢盘，就是为了找到并启动这条通道。至于通道通往何处，是福地还是绝地，玉简中没有记载。
王玄将猜测压在心底，回到半塌殿宇中盘膝运功。两个时辰后法力完全恢复，经脉暗伤痊愈，太极真罡比之前更凝练了一分——与魇护法的短暂交锋虽凶险，但压力是最好的磨刀石，让他对法则运用有了新的感悟。他甚至隐约触摸到了一丝窥真境巅峰的门槛，虽然离突破还有一段距离，但方向已经清晰了。
他刚收功，耳朵突然微微一动。
一阵极其微弱的脚步声从荒谷入口方向传来。不是遁光，而是脚踏实地的脚步声——很轻，很稳，每一步之间距离分毫不差，像用尺子量过。有人步行进入荒谷，而且没有用任何灵力遮掩行踪，要么自信到极点，要么根本不在乎被发现。
王玄面色微变，立刻缩回到石像后方藏身处，太极敛息阵运转到极致。轮回之眼悄然开启，透过墙壁缝隙朝荒谷入口望去。
一个身影从荒谷入口走了进来。
黑袍，兜帽，幽绿色的眼睛。
魇护法到了。
王玄的呼吸几乎停滞。他没想到魇护法来得这么快，比预估至少早了一个时辰。对方显然也受到遗迹中混乱气息的干扰，没有直接锁定他的位置，而是步行搜索，速度不快但极为缜密。他走过的每一处地方，幽绿色目光都会停留数息，像在辨认空气中残留的气息痕迹。
魇护法走到广场中央停下，微微抬头，幽绿色目光扫过四周残破殿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原来在这里。他轻声自语，声音在寂静荒谷中清晰可闻，上古剑尊的空间遗府……难怪小破空符会把你送到这里来。缘分这种东西，有时候真是奇妙。本护法找了这地方三百年，没想到被你一个小辈误打误撞先找到了。
他知道这地方。王玄的心沉了下去。魇护法不仅在追踪他，还知道这处遗迹的来历——甚至可能已经找了它很久。星枢盘不是临时起意拍下的，而是计划中关键的一步棋。
魇护法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王玄藏身的殿宇上。
出来吧。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本护法知道你在里面。这座遗迹的敛息效果虽好，但你忘了一件事——你身上有空冥石。空冥石的空间波动，在这处遗迹中就像黑夜中的火把一样明显。
王玄闭上眼，暗骂一声。他一直用储物镯的隔绝禁制屏蔽空冥石波动，但魇护法说得对——在这处与空间法则高度共鸣的遗迹中，空冥石哪怕只散发出极微弱波动，也会被遗迹本身的阵法印记放大。就像在安静的房间里，一根针掉在地上也会被人听到。
藏不住了。
王玄缓缓站起身，从石像后方走出，站在殿门内与广场上的魇护法遥遥对视。两人之间隔着约百丈和满地残垣断壁。月光从破洞中洒落，在两人之间拉出长长的影子。
魇护法好眼力。王玄声音平静，听不出慌乱。
不是眼力，是常识。魇护法缓步走来，黑袍下摆拂过碎石发出沙沙声响，空冥石与空间遗府天然共鸣，这个道理你到了这里也该想明白了。不过你比本护法预想的要冷静——一般人在这种处境下，要么吓破胆跪地求饶，要么头脑发热试图拼命。你两样都没选。
因为求饶和拼命都没用。王玄淡淡道。
聪明。魇护法在殿门外十丈处停下，那你打算怎么办？
王玄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魇护法肩膀，看向遗迹深处那片黑暗。那股苍老暴戾的气息虽然微弱但始终存在。脑子飞速转动——在这遗迹中，魇护法的实力会受到多大影响？如果把那东西吵醒，局面会变成什么样？
魇护法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摇头：别打里面那位的主意。它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被你吵醒后第一个杀的不会是本护法，而是离它最近的你。你觉得它会分辨你是好人还是坏人？在它眼里，你和本护法都是闯入者，都得死。
王玄瞳孔微缩。魇护法连这个都知道——对这处遗迹的了解远超想象。
你到底想要什么？王玄问。
本来只是想要空冥石和你身上的秘密。魇护法歪了歪头，但现在改主意了。这处剑尊遗府的价值比空冥石大得多，而你——他抬起手，指尖幽绿色光芒凝聚，你似乎对这里的阵法有一定感知能力。本护法在外面注意到，石台中的阵法印记有被新近触碰的痕迹。是你做的，对吗？
王玄不置可否。
带本护法找到遗府核心，魇护法语气平淡，指尖绿光越来越盛，本护法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否则——
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王玄的手不自觉攥紧。硬拼等于自杀，求饶不是他的风格。唯一选择是虚与委蛇，带魇护法深入遗迹，在途中寻找翻盘机会。而遗迹深处那个沉睡的远古存在，或许就是他唯一的变数。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走这步棋——那东西一旦醒来，魇护法未必死，但他大概率活不了。可眼下他没有别的牌可打。
王玄松开拳头，我带你进去。
魇护法微微一笑，指尖绿光散去：明智的选择。
王玄转身朝殿宇后方走去，脚步沉稳。但他的袖中，手指正在悄悄勾勒一个极小的剑阵——不是用来攻击魇护法的，而是用来在关键时刻激活他之前在广场周围暗暗留下的几道空间法则印记。那些印记是探索时顺手留下的，当时只是出于谨慎，没想到真会派上用场。虽然那几道印记不足以伤到魇护法，但在关键时刻制造一瞬间的混乱已经足够。
一人一魔，一前一后，朝遗迹深处走去。
两侧峭壁越来越高，遮天蔽日，光线越来越暗，到最后几乎伸手不见五指。魇护法指尖凝出一点幽绿光芒照亮前路，光芒照在两侧石壁上，映出密密麻麻的古老刻纹。古老混乱的气息越来越浓，那股苍老暴戾的存在感也越来越强，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就在前方不远处喘息。
王玄走在前面，能清楚感觉到魇护法的目光如芒在背，但他没有回头。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让魇护法也意想不到的机会。
遗迹深处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感应到了两个来访者的气息，微微动了一下。
地面，轻轻震颤了一瞬。
王玄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他能感觉到魇护法就跟在身后三丈之外，不远不近，像一头戏耍猎物的老猫。那股幽绿色微光在黑暗中摇曳，映得两侧石壁上的古老刻纹忽明忽暗，像是无数双沉睡的眼睛在缓缓睁开。
他在心中默默计算着广场上那几道空间法则印记的位置——东侧两道，西侧一道，北侧丹房附近还有一道。四道印记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如果同时引爆，足以在一瞬间扰乱方圆百丈内的空间稳定。对魇护法那样的问道境强者来说，这种程度的扰乱可能连一个呼吸都挡不住，但一个呼吸，对王玄来说已经足够做很多事了。
问题是，引爆印记之后他往哪里跑？遗迹深处有那个不知名的恐怖存在，往外跑是魇护法的地盘。他需要第三条路。
王玄的目光在前方黑暗中搜索，忽然注意到两侧石壁上的刻纹在幽绿光芒映照下构成了某种图案——那不是装饰，而是一幅地图，这座遗迹的布局图。他心中一动，将刻纹走向默默记在脑中。第三条路，或许就藏在这些刻纹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