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瑶池故地。
天穹之上,一颗淡紫色的星辰正缓缓划过预定轨道,洒下的星辉像一根无形的钥匙,正在一扇沉睡万年的大门上反复叩击。星光穿透云层,在瑶池故地的上空投下一道笔直的光柱,光柱落点正对着那片古老的禁制光幕。
那是星象窗口期。
每隔十七年才会出现一次的天时,也是打开瑶池故地外围禁制的唯一契机。窗口期持续不过两个时辰,错过便要再等十七年。
王玄站在一处高坡上,俯瞰着前方数百丈外的禁制光幕。
那层光幕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质感,像是用凝固的晚霞编织而成,表面流转着金色、青色、白色交织的纹路。纹路时而清晰如刻,时而模糊如雾,偶尔还会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远古巨兽的叹息。光幕高约十丈,绵延数里,将整片瑶池故地笼罩在内,看不到尽头。
光幕在剧烈波动。
星辰每推进一步,光幕上的裂纹就加深一分。那些裂纹像蛛网一样扩散,每一条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裂纹深处隐约可见更古老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裂痕的一部分,而是原本就刻在禁制中的阵法符文,被星光激活后正在缓缓运转。
差不多了。铁战站在王玄身侧,沉声说道。他的新铠甲是欧冶子连夜赶制的,暗灰色的甲片上刻满了防御阵纹,比之前那套厚重了不少。胸口的护心镜被打磨得锃亮,映出他坚毅的侧脸。他的眼神已经从三日前那种悲恸中走了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的凶意——像一柄被重新淬火的刀,只等出鞘的那一刻。
禁制即将裂开。熊裂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低沉浑厚,入口会在三十息内稳定。
王玄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身旁的队伍。
铁战,紫府境洞虚阶段,易筋经已修炼至第七重,体魄之强横在紫府境中堪称顶尖。此刻他全副武装,像一座移动的铁塔。三天前他还红着眼眶说没能把人全带回来,此刻站在瑶池故地面前,那些悲伤已经被他压进了骨头缝里,化作了沉默的力量。
熊裂,化神境分神阶段,沉默寡言,忠心耿耿。他背着一柄门板大的玄铁重剑,剑身上刻满了岁月留下的划痕,每一道都是一场恶战的见证。他话不多,但王玄从来不用担心他的忠诚——这个男人从靠山殿还只是个草棚的时候就跟在了王玄身边,一路走到今天。
苏芷,靠山殿女修,紫府境洞虚阶段。她站在王玄右后方,面容清冷,一双细长的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将每一个可能的威胁都记在心里。她是靠山殿斥候营的副统领,擅长隐匿和追踪。三天前得知被点将进入瑶池故地,她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连夜将外围侦察报告又通读了三遍。
除此之外,王玄还通过苏芷柔得知,百花谷的队伍会从另一个方向进入。苏芷柔带队,人数不多,但都是精通阵法破解的好手。
开了!铁战低喝一声。
前方的禁制光幕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像一整块巨大的琉璃被猛然击碎。无数光纹四散飞溅,在空中化作点点荧光消散。与此同时,光幕上裂开了五道稳定的入口,每一道都有三丈宽,边缘流转着柔和的银色光芒,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户。
入口裂开的瞬间,一股浓郁到几乎凝为实质的灵气从内部涌出,裹挟着一种古老而复杂的气息——陈年药香混合着泥土的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锈味。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等候多时的各方修士如潮水般涌向入口。
王玄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目光快速扫过冲向入口的每一股势力,在心里默默做着记录。
最前方是黄泉魔宗的队伍。为首的是一名黑衣修士,面容阴鸷,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中闪烁着冷漠的光。他周身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黑色雾气,那雾气不是灵力凝聚,更像是某种与生俱来的诅咒之力。他身后跟着十余名弟子,清一色的黑袍,步伐整齐划一,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英。他们直奔最宽的一道入口,气势汹汹,沿途的散修纷纷避让,无人敢挡。
黄泉魔宗,幽冥使周奎。苏芷在王玄身旁低声说道,化神境合体阶段,在黄泉魔宗内部排名不低。此人擅长暗杀之术,出手狠辣,在散修中名声极差。
王玄微微颔首。黄泉魔宗来了这么多人,而且直奔最宽的入口——这显然是早就计划好的,入口的位置和宽度他们早就摸清了。
紧随其后的是百花谷的队伍。苏芷柔走在最前面,淡青色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却自有一种稳定的节奏,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领队。她身后跟着六名百花谷弟子,男女各半,每人腰间都挂着一枚花瓣形的法器。那些法器在入口处微微发光,像是在与某种力量产生共鸣。
苏芷柔在进入入口之前,回头朝王玄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颔首,然后率队进入了光幕。
再后面是问道院的代表——三名灰袍老者,气息深沉,步履从容,一看就是见惯了大场面的老手。他们不急不缓地走向第三道入口,甚至还在低声讨论着什么,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为首的那位白须老者手里还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边走边翻,浑然不把周围的紧张气氛放在眼里。
散修们则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狼,三五成群地涌向剩余的两道入口。他们修为参差不齐,从紫府境到化神境都有,装备也是五花八门——有的穿着精致的法袍,有的披着兽皮,还有的干脆就是一身粗布麻衣。但眼神中的贪婪和狂热却出奇地一致。
这帮散修,真是什么人都敢往里冲。铁战摇头,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
人为财死。王玄淡淡说道,拦不住的。
他等大部分人都已经进入之后,才带着队伍走向最后一道入口。
这道入口最窄,位置也最偏,几乎贴着禁制光幕的边缘。铁战看了一眼宽度,嘀咕了一句:这要是遇到危险,跑路都不方便。
人少的路,危险通常也可控。王玄头也不回,人多的路,危险往往来自身后。
铁战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没再说话。最窄的入口意味着最少的人流量,最少的人流量意味着最少的麻烦。苏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穿过入口的一瞬间,王玄感到一种微妙的失重感,像是整个空间都在旋转。眼前的景象像水面上的倒影一样扭曲了片刻,耳畔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三息后才消失。视野重新稳定下来。
瑶池故地。
他终于踏入了这片传说中的远古遗迹。
第一印象是——矛盾。
灵气极其浓郁,浓到几乎可以用肉眼看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银色雾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液态的灵力。王玄运转斩天剑录的感知法门,粗略估算了一下——这里的灵气浓度至少是外界的八到十倍。但在这种浓郁之中夹杂着一种紊乱,灵气像被搅动过的水流,时急时缓,毫无规律,吸入体内后需要额外耗费心神去梳理。
更诡异的是环境的割裂感。
左侧是一片枯死的树林。树干漆黑如墨,枝丫扭曲成各种狰狞的姿态,树皮上长满了灰白色的菌类,散发着腐朽的气息。地面上的落叶层厚实而潮湿,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会陷进去半寸。
右侧却是一片生机盎然的草地。翠绿的草叶上挂着露珠,野花星星点点地散布其中,有几株甚至开着拳头大的花朵,花瓣流光溢彩,红得像火,蓝得像海。几只拇指大小的蝴蝶在花间飞舞,翅膀上的磷粉在灵光中闪闪发亮。
腐朽与生机,只隔一步之遥。
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在交界处互相拉扯,形成了一条模糊的分界线。王玄伸手触碰那条分界线——指尖传来一阵刺痛,像是同时被冰水和沸水浇了个正着。他缩回手,指尖表皮微微泛红,几个呼吸后才恢复正常。
这地方……铁战皱起眉头,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他的易筋经在体内自动运转,像是在对抗某种无形的侵蚀。
别大意。王玄提醒道,生机太浓了,浓得不正常。这片草地里的每一株植物都在疯狂地吸收灵气,它们不是在生长,是在掠夺。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打斗声。
轰隆隆的灵力爆响夹杂着几声惨叫,方向大约在东北方,距离他们至少有两里。爆炸的光芒在远处的雾气中闪烁了几下,像夜空中的闷雷。然后一切归于寂静,连惨叫都消失了,好像那些声音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有人已经遭遇了危险。熊裂侧耳听了一瞬,面无表情地说道。
各人有各人的造化。王玄站起身来,没有多说什么。
他的注意力被脚下的地形吸引住了。
一条小溪从枯树林的边缘蜿蜒流过,溪水清澈见底,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落叶,流动时发出细微的叮咚声。溪底铺满了光滑的鹅卵石,有些石头上长着薄薄的苔藓,在灵光中泛着幽幽的绿色。
王玄蹲下身,伸手探入溪水中。
指尖触到水面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指尖涌入经脉。那是一种极其纯净的能量,像山间最干净的泉水,沁人心脾。他的灵力在那股能量的冲刷下微微活跃了一些,像是干涸的河床遇到了甘霖。
但紧接着,这股纯净被一种浑浊的东西打断了——像是清水中混入了泥沙,清凉感变得断断续续,最终化为一种令人不适的黏腻。那种黏腻不是物理上的,而是灵性上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图污染他的灵力回路。
王玄迅速收回手。
这溪水有净化特性。他站起身,在溪边的石头上擦了擦手,但被某种惰性能量污染了,净化效果大打折扣。源头原本是一处净化灵泉,不知道什么时候混入了惰性物质。
惰性能量?苏芷问。
你可以理解为——某种沉睡的、惰性的力量。王玄解释道,它不主动害人,但它会稀释和污染一切活跃的能量。就像一锅好汤里被人掺了沙子,汤还是那锅汤,但已经变了味。
铁战凑过来看了一眼溪水,伸手捞了一捧闻了闻,嫌弃地甩掉:这水看着挺清亮,怎么闻着有一股子腐烂的味道?像是放了十年的老坛酸菜。
那是惰性物质的味道。王玄站起身来,目光沿着溪流的方向向上游延伸。溪水从西北方蜿蜒而来,源头消失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看不清尽头。
这条溪流的水源在高处。他继续说道,如果上游有净水的核心源头,找到它,就能理解这片区域的灵气运行机制。苏芷柔提供的净泉之眼信息中提到过,瑶池故地的核心区域有一处远古灵泉,具有极强的净化能力。如果这条溪流就是灵泉的支流,那我们沿着它走,就能找到方向。
他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将目光投向东北方——黄泉魔宗进入故地后的行进方向。
那些黑衣修士的移动轨迹很奇怪。
他们不是在向故地深处推进,而是偏向了西侧,朝着一片灰雾弥漫的低洼地带行进。那个方向既不是灵脉汇聚之地,也不是已知的宝物分布区域。那片低洼地带灰雾浓重,隐约能看到一些坍塌的石柱和残垣断壁,像是某座远古建筑的废墟。
他们在干什么?铁战顺着王玄的目光看去,同样注意到了异常。
不知道。王玄收回视线,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的目标和我们不一样。黄泉魔宗的人做事从来不会漫无目的,他们去那个方向,一定有所图。
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好处是不会过早发生正面冲突,坏处是黄泉魔宗那帮人从来不做无意义的事,他们图谋的东西,恐怕不会是什么善类。
王玄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枯树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知道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右侧的草地上,那些流光溢彩的花朵在微微摇晃,像是在向过路的人招手。远处的打斗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空气中灵气紊乱的波动不时搅动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翻了个身。
这地方吃人。铁战低声说了一句,握紧了拳头。
王玄没有反驳。
他看着那条被污染的溪流,看着远处灰雾弥漫的低洼地带,看着枯木与繁花共存的诡异景象,脑海中快速梳理着所有的信息。
苏芷柔提供的净泉之眼大致方向在东北偏北。黄泉魔宗却偏偏朝西走。溪流从西北方高处流下来,源头可能在更远处。这片区域的灵气紊乱,很可能与那股惰性能量有关。
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急。王玄沉声说道,目光坚定而冷静,让其他人先去探路。我们刚进来,对这里的环境一无所知,冒进只会重蹈覆辙。
他转过身,看向自己的队伍。
铁战、熊裂,外围警戒。保持战斗状态,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发现异常第一时间示警,不要逞强。
两人同时应声,各自散开,一左一右展开警戒线。铁战拔出腰间短刀,刀身上闪过一抹寒光。熊裂则将背后的玄铁重剑微微调整了一个角度,确保在遇到突发状况时能第一时间拔剑。
苏芷,记录灵气流向和植被分布,每百步做一次标记。重点标注灵气紊乱的区域和异常植被。
明白。苏芷已经取出了一枚记录玉简,开始有条不紊地工作。她蹲下身,将手掌贴在地面上,感受灵气的流动方向,然后在玉简上刻下第一组标记。
王玄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溪水,目光沿着水流延伸向远方。
我们沿这条溪流向上游探索。他说,声音平稳而有力,据古籍记载,纯净之水多在高处。这条溪流的源头如果还在,那里一定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他的目光投向故地深处那片被灰雾笼罩的未知区域,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瑶池故地。
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