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深处的空气仿佛凝滞成了实质，阴冷的气息如同无数只看不见的手，顺着衣襟缝隙钻入骨髓。
王玄抬起手，示意众人停下脚步。
入口处那场惊心动魄的激战仿佛还在昨日，五人联手斩杀阴兵将领的画面仍历历在目。熊裂的肩膀缠着新换的绷带，虽然伤口已经愈合，但那股被阴煞之气侵蚀后留下的隐痛仍在；苏芷的俏脸比来时苍白了几分，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显然还未从那场战斗中完全恢复过来。
小憩片刻。王玄压低声音，前方通道的情况不明，需要先探明再做定夺。
熊裂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俺没事，就这点小伤，还能再杀几个阴魂！说罢还挥舞了一下手中的战斧，虎虎生风。
行了行了，你就别逞强了。苏芷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王师兄，让熊裂和我在这里歇一歇吧，我还能撑住，倒是他这莽夫，再冲上去怕是要拖累大家。
你说谁莽夫！熊裂顿时不乐意了。
我说你！苏芷毫不示弱。
咳咳。王玄干咳两声，制止了两人即将升级的拌嘴，既然如此，熊裂和苏芷在此处稍作休整，欧冶子、铁战，随我继续深入。
欧冶子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如玉的符篆，在空中轻轻一晃，那符篆便化作一道淡淡的灵光，将熊裂和苏芷笼罩其中，形成一道简易的防护屏障。
王兄放心，这道守元符虽简陋，但应付一般的阴魂骚扰绰绰有余。欧冶子捋了捋颌下短须，若有异动，我会第一时间察觉。
王玄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传讯珠，轻轻捏碎。一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灵光没入虚空，片刻后，李澜那清朗的声音便在四人脑海中响起。
王师弟，我已经准备好了。放心，只要有文字内容传过来，我这边就能同步进行解析。李澜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兴奋，天工府的阵法传承、失落的古老文字……天哪，这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研究课题！
师兄莫要激动太过。王玄无奈地在心中叹了口气，待会儿信息量可能会很大，师兄做好心理准备。
没问题没问题！我这边已经备好了数十枚空白玉简，还有一壶好茶——呃，这个不重要。总之，尽管来吧！
挂断通讯，王玄抬眼望向前方那条幽深漆黑的通道。
说是通道，其实更像是某种巨兽的喉管。洞壁并不光滑，反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凿痕，每一道痕迹都深浅不一、长短各异，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感。
这不是天然形成的。
王玄心中笃定。
欧冶子，你怎么看？他侧头问道。
欧冶子上前几步，指尖轻轻抚过洞壁上的凿痕，眉头越皱越紧。
确实是人工开凿的，但……他的声音低沉下来，这凿痕的痕迹至少有数万年之久，甚至更早。而且，王兄你看这些痕迹的走向——
他顺着洞壁指引，王玄定睛看去，果然发现那些看似杂乱的凿痕实际上有着某种规律，它们像是螺旋一样缓缓向下延伸，仿佛在指引着什么。
螺旋引导的设计在天工府的阵法典籍中有记载。欧冶子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据说是上古时期用于引导某种……东西进入深处的手段。但具体是什么，典籍中没有详细记载，只有只言片语。
引导什么？铁战握紧手中的长刀，警惕地环顾四周。
不知道。欧冶子摇了摇头，但能让天工府动用这种手段，绝非等闲之物。
王玄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睁开了那双深邃的眸子。
轮回之眼，启动。
刹那间，瞳孔深处金光一闪，整个洞窟在他眼中完全变了模样。
原本漆黑一片的通道，此刻在他眼中清晰得如同白昼。每一块石头、每一道凿痕、每一缕游离的阴气，都无所遁形。
然而，真正让他心头一凛的，是另外的东西。
在那通道的尽头，一道道肉眼完全看不见的能量丝线交织成网，密密麻麻地覆盖在整条通道上。那些丝线散发着幽幽的绿光，隐没在虚空之中，若非轮回之眼，根本无法察觉。
是幻阵。
而且不是普通的幻阵，是那种专门针对神魂的攻击型幻阵。
退后半步。王玄低声吩咐。
欧冶子和铁战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后撤。
王玄伸手指向前方三尺处的一块凸起的岩石：那里，踩上去就会触发。
欧冶子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里看起来只是一块普通的、毫不起眼的岩石，甚至还有点松动的迹象，任谁路过都会下意识地想要踢上一脚。
小心！欧冶子倒吸一口凉气，好狠毒的设计！让人以为那是块碍事的碎石，实际上却是阵法的触发点。
还有这里。王玄又指向左侧洞壁上一块颜色略深的区域，那里藏着一道剑气，触发后会激射而出，直取来者眉心。
眉心……铁战咽了口唾沫，这不是专门针对修士要害吗？
没错。王玄点点头，设计这阵法的人，对修士的弱点了如指掌。
三人小心翼翼地绕过第一道陷阱，继续深入。
然而，考验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百余丈路程，王玄凭借轮回之眼，接连识破了七道幻阵、十三处陷阱机关、两条迷魂暗道。每一次，他都能在危机爆发前提前预警；每一次，欧冶子和铁战都捏了一把冷汗。
左边第三块石砖不能踩，踩下去会触发地刺阵。
前方三尺处有暗桩，不要横向移动，绕过去。
这条岔路看起来能通行，实际上是条死路，走进去就会被空间禁锢，困死在里面。
欧冶子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是天工府的传人，自诩对阵法之道颇有研究，可此刻面对这满地的陷阱机关，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若是没有王玄的轮回之眼，别说深入了，恐怕他们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王兄，欧冶子终于忍不住开口，这幽冥洞里的阵法布置……说实话，已经超出了我的认知范畴。天工府有记载的阵法，我认识十之二三；但这里的阵法，有很多……我连见都没见过。
确实。王玄点头，这些阵法的构造原理与你学过的有很大不同。
欧冶子的声音低沉，有些阵法的能量流动方式，我从未在任何典籍中看到过。但奇怪的是，它们又隐隐与天工府的阵法理念有共通之处……
像是从同一个源头衍生出来的不同分支。王玄补充道。
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欧冶子眼睛一亮，王兄一语中的！可问题是，如果这些阵法真的源自同一个源头，那这个源头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天工府只传承了其中一部分，而另一部分却出现在了这里？
这个问题，王玄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答案。
前世记忆中，有一段模糊的残像。那是在某个深夜，他从一本泛黄的古籍中偶然翻到的记载。
上古时期，天地间曾有一场浩劫。那场浩劫之后，修行界分崩离析，无数传承断绝。天工府，也只是继承了浩劫前的一小部分精华而已。
而这幽冥洞……
王玄抬头看向洞顶，那里黑漆漆的，仿佛连光都能吞噬。
或许这里，才是那场浩劫真正的遗迹。
小心！轮回之眼突然闪过一道金光，王玄猛地拉住欧冶子和铁战，三人同时向后跃出三丈。
就在他们原本站立的位置，一道漆黑的剑气从天而降，狠狠地劈在地面上，将坚硬的岩石劈出一道深达尺许的沟壑。
这、这是剑气？铁战瞪大了眼睛，脸色发白，不是幻阵，是真正的剑气？
王玄微微点头，神色凝重：攻击型幻阵与真正的杀阵相结合的复合阵法。刚才那道剑气，足以重伤紫府境的修士。
而且这阵法会吸收周围的阴气自我修复。他补充道，虽然威力不及全盛时期的万一，但仍不容小觑。
难怪那些阴魂不敢靠近这里。欧冶子恍然大悟，不是它们不想靠近，而是靠近就会被这阵法绞杀！
没错。王玄环顾四周，从这里开始，阵法会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强大。我们必须加快速度，尽快穿过这片区域。
说罢，他抬起脚，正要迈出下一步，轮回之眼却突然微微一颤。
不对。
有什么东西不对。
王玄猛地停下脚步，瞳孔中金光大盛，仔细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通道、陷阱、阵法、阴气……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就是有什么东西，被他忽略了。
他顺着感应看去，目光最终落在右侧的洞壁上。
那里……
有光。
很微弱的光，若非轮回之眼，根本不可能察觉。
王玄走过去，伸手抚上那处洞壁。
入手之处，是一片冰凉。
但在冰凉之下，还有一丝微弱的能量波动。
他将耳朵贴在洞壁上，屏息聆听。
隐约间，似乎能听到某种规律的震颤，像是远古的脉搏，跨越万古时光仍在跳动。
这里有东西。王玄沉声道。
欧冶子凑过来，运起灵力同样贴在洞壁上。片刻后，他的脸色骤变。
这、这是……文字？
王玄点头：应该是一处被封印的文字记录点。
他深吸一口气，调动灵力，缓缓将手掌按在洞壁上。
一声低喝，一股灵力从他掌心涌出，没入洞壁之中。
片刻后，那片原本黑漆漆的石壁突然泛起一层淡淡的光芒，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沉睡中苏醒。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
最终，一幅震撼人心的画面出现在三人眼前。
那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密密麻麻的符文，密密麻麻的图案，它们层层叠叠地覆盖了整片洞壁，仿佛在诉说着一段被尘封了万古的历史。
天哪……欧冶子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这是……这是完整的阵图？还有这些文字……王兄，你能认出多少？
王玄凝神细看。
那些文字并非他所熟知的任何一种文字，但奇怪的是，他隐约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信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海中低语。
轮回之眼再次闪动，金色的光芒扫过那些文字。
渐渐地，模糊的轮廓开始清晰。
那是一段……记载？
我看到了。王玄开口，声音低沉，李师兄，准备好记录了吗？
随时待命！李澜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于是，王玄开始缓缓描述他看到的内容。
第一段，记载的是……上古时期，这片天地曾发生一场浩劫。天道崩殂，灵气污浊，无数修士陨落。
第二段，是关于那场浩劫的成因……大道有缺，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灵气受污，修行之路断绝。
第三段……黑暗自虚空而来，吞噬天地，污染万物。为抵御黑暗，先贤以身为引，以魂为火，筑起屏障。
王玄的声音顿了顿。
第四段，是一段警告。此地为先贤封印之所，后世修士若非必要，切勿深入。封印之内，封印之物，皆非凡俗。
通讯珠那端，李澜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王师弟，这些文字……还有别的内容吗？
王玄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这些符文……其中一部分我认得，是天工府的阵法符文，但还有一部分……
他皱起眉头，轮回之眼再次转动。
那些符文中，有一个符号反复出现。
那是一个扭曲的、诡异的符号，看起来像是某种被撕裂的圆环，又像是某种正在吞噬一切的漩涡。
王玄盯着那符号看了许久，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这个符号……
与天元神宗的标志有微妙差异！
天元神宗的标志是混沌初开、天地未分的景象；而这个符号，却是混沌崩解、天地碎裂的景象。
前者代表创造，后者代表毁灭。
这两个符号，本就是一体两面！
吞噬……王玄喃喃自语，这些文字中反复提到，而这个符号，或许就是的具象化体现。
王兄，这边也有一些发现！欧冶子的声音突然响起。
王玄转头看去，只见欧冶子正站在另一侧洞壁前，脸上满是震惊。
这些陷阱阵法的构造原理……我认出来了！欧冶子的声音都在发颤，这是天工府失传的玄冥一脉阵法！没错，一定是！我在师父的遗物中见过类似的手法，但远没有这里的精妙、完整！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里……这里可能是天工府玄冥一脉的发源地！那些失传的阵法核心，全都在这里！
这个发现太过惊人，连王玄都忍不住微微动容。
天工府，乃是修行界阵法一道的泰山北斗。而玄冥一脉，更是天工府传说中的至高传承，据说早已断绝数万年。
如果欧冶子的判断没错，那么这个发现的意义……
足以改变整个修行界对阵法传承的认知！
先拓印下来。王玄果断做出决定，欧冶子，你布置防护阵；铁战，你警戒四周。
两人齐声应道。
欧冶子立刻行动起来，从储物袋中取出数十枚阵旗和阵盘，开始在周围布置简易的防护阵法。铁战则握紧长刀，背对着王玄，警惕地注视着来路方向的黑暗。
王玄从怀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将灵力缓缓注入其中。
玉简微微发光，开始记录洞壁上那些古老文字的影像。
一字一句，一符一图，全都清晰地烙印在玉简之上。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完整地接触上古时期的阵法和文字记载。虽然很多内容他依然看不懂，但仅仅是那些能够理解的部分，就已经让他对这个世界有了全新的认知。
大道有缺，灵气污浊。
原来，修行之路的断绝，并非人力所能左右，而是天道本身出了问题。
原来，这个世界上曾经存在过那样一段辉煌的文明，却被一场浩劫彻底毁灭。
原来，那些传说中的上古大能，并非虚构，而是真实存在过的……
王师弟，差不多了吧？李澜的声音从通讯珠中传来，我已经记录了大部分内容。剩下的细节，等你们返回后我们再一起研究。
再等一下。王玄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段文字上，这里还有最后一段……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段文字很短，只有寥寥数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他的心上。
……后记：吾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只为给后世留下一线生机。望后人谨记：大劫未消，封印终有松动之日。届时，唯者，可定乾坤。
轮回。
又是轮回。
王玄的脑海中，那双金色的眸子再次浮现。
那个在他梦中反复出现的场景，那个在阴兵将领记忆碎片中看到的画面，那个与天元神宗标志一体两面的符号……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而他，似乎正站在这个方向的起点。
完成了。他收回玉简，将它收入怀中。
就在这时——
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突然从侧前方一条隐蔽的岔路深处飘来。
那香气清幽淡雅，与洞中弥漫的腐朽气息截然不同。它像是某种奇花的芬芳，又像是某种灵药的香气，带着一种令人心旷神怡的魔力。
最奇异的是，当那香气飘入王玄的鼻端时，他体内那原本沉睡的北冥神功，竟微微颤动起来。
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
什么东西？铁战警觉地握紧长刀。
王玄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向那条隐蔽的岔路。
那条岔路极其隐蔽，若非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黑暗的通道向下延伸，不知通往何处。
而那阵异香，正是从那深处飘来。
轮回之眼的视野中，那条通道内部……
一片空白。
没有任何陷阱，没有任何阵法，甚至连一丝阴气都没有。
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像是……
某种特意留下的道路。
王兄，我们要不要……欧冶子欲言又止。
王玄沉吟片刻，最终摇了摇头。
先把这边的情况处理完。他指了指来时的方向，熊裂和苏芷还在后面等着我们。这里发现的内容太过重要，必须尽快带出去。
而且，他顿了顿，这异香来得太过蹊跷。在没有完全了解这里的情况之前，贸然深入并非明智之举。
欧冶子点点头，显然赞同他的判断。
走吧。王玄最后看了一眼那条隐蔽的岔路，将它的位置牢牢记在心中，我们先返回。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陷阱阵法，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幽冥洞的秘密，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