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那一声巨响，像是有人把天穹撕开了一道口子，又往沼泽地里塞进去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
方圆百丈的暗红水潭骤然炸开，潭水不是溅起，而是被某种蛮横到极致的力量生生掀上了高空。暗红色的水幕遮蔽了暮色，又化作倾盆血雨砸落下来，将整片沼泽浇得一片猩红。那些漂浮在潭面的墨绿藻类被震成齑粉，潭底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白骨随着泥浪翻滚而出，在半空中互相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王玄的瞳孔猛地一缩。
水潭中央，那座坍塌的石台早已化作废墟。而在漫天血雨与泥浪的交汇处，一道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身影，正缓缓站起。
屠刚。
不，那已经很难再被称作“屠刚”了。
他的身躯膨胀到了三丈有余，原本就魁梧的体魄此刻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暗红色的皮肤下布满了蛛网般的黑色裂纹，那些裂纹并非静止，而是像活物般不断蠕动、扩张，裂缝中流淌的暗红魔光如同地底岩浆，每一次明灭，都伴随着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他胸口处，那枚鸽蛋大小的魔丹已经完全裸露在外，九道血色纹路如同九条贪婪的蜈蚣，死死扒在丹丸表面，随着某种诡异的节奏疯狂搏动。
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
那只独眼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窟窿，窟窿里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纯粹到极致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他的嘴角咧到了耳根，涎水混合着暗红色的血丝垂落，每一滴落在泥沼中，都会腐蚀出一个冒着青烟的深坑。
“嗬……嗬嗬……”
屠刚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那声音不像人类，更像是一头被剥了皮、又强行缝上钢铁的巨兽。他周身环绕的能量狂暴而混乱，时而如烈火烹油，时而如万鬼哭嚎，那股威压赫然已经超越了化神境的极限，触碰到了洞玄境的门槛！
虽然虚浮，虽然驳杂，虽然像是用无数根烂木头强行拼凑起来的危房——但那终究是洞玄境的门槛。
“俺的个亲娘嘞……”铁战的下巴差点砸到脚面上，蒲扇大手死死攥着斩马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这老小子是吃了什么猪饲料？一顿饭的工夫，长这么高？”
欧冶子的花白胡子根根倒竖，怀里那口缺了沿的药鼎差点脱手掉进泥沼。他老脸煞白，声音都变了调：“不是猪饲料……是魔丹噬魂！九幽魔门的‘血煞魔丹’，以魂为柴，以身为炉，这是在拿自己的三魂七魄当灯油烧啊！烧完了，人也就成了魔丹的养分……厉血那魔头，好狠的手段！”
王玄没有说话。
他的玄色长袍在狂暴的气浪中猎猎作响，轮回之眼在眸底深处缓缓转动，紫金二色的微芒穿透漫天血雨，死死锁定在屠刚胸口那枚魔丹上。在那股混乱邪恶的魔道气息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熟悉、又让他从骨子里感到厌恶的波动——那是厉血的味道，同源而生，却像是把一锅原本就腥臭的杂烩汤又兑进了九种不同的馊水，驳杂、混乱、令人作呕。
“九……幽……”
就在此时，屠刚那黑洞般的独眼猛地转向王玄，喉咙里挤出两个模糊不清的音节。那声音像是砂纸在生锈的铁板上摩擦，又像是某种远古咒言的残片，带着一种非人的诡异韵律。王玄心头一凛，来不及细想那音节背后的含义，屠刚已经动了。
他没有施展任何身法，没有运用任何技巧，就是简简单单地一脚踏下。
“咚——！”
这一脚，仿佛踩在了整片沼泽的心脏上。
以屠刚落足之处为圆心，方圆百丈的泥沼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骤然炸起数十丈高的泥浪。大地疯狂震颤，一道道漆黑的裂缝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裂缝中喷涌出暗红色的魔气，将那些来不及躲避的毒虫、腐骨、甚至瘴气，统统绞成了虚无。战堂精锐们组成的阵型瞬间被冲散，数名弟子被气浪掀飞，玄铁重甲在泥沼中砸出沉闷的声响。
“散开！不要硬接！”王玄的声音如雷霆般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他的身形在话音未落之际已经飘了出去。
易筋经在这一刻自然而然地运转到了极致。前世那门早已融入骨血的奇功，令他的筋骨如精金百炼，五感通明到了一种近乎妖异的境地。在屠刚抬脚的刹那，王玄就已经“听”到了对方肌肉纤维撕裂重组的声响，“看”到了魔气在屠刚经脉中奔涌的轨迹，“嗅”到了那股毁灭气息落点的方位。
于是当那毁灭性的一脚踏落时，王玄提前了足足半步，身形如一片没有重量的柳絮，借着气浪的推力向后飘退。太极阴阳之意覆盖在他的感知之上，令他的动作不再是生硬的闪避，而是圆融如水，顺势而为。他甚至在后退的途中，靴尖在一道冲天而起的泥浪上轻轻一点，那泥浪中蕴含的狂暴力量便被太极之意卸去了七成，剩余三成化作推力，将他稳稳送到了三丈之外的一株古木树梢。
“殿主好身法！”石猴在另一棵树上怪叫，瘦小的身躯缩在树冠里，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这老怪物看着唬人，动作跟个醉汉似的！”
石猴说得没错。
屠刚的攻击确实毫无章法。他一击不中，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漆黑独眼扫过全场，然后径直扑向了距离他最近的……一块三丈高的巨石。那巨石是上古毒龙陨落后残留的脊骨化石，坚硬无比，却被屠刚一拳轰得粉碎。碎石如同炮弹般向四面八方激射，将周围的古树拦腰打断。
“他娘的，连石头都打？”铁战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咧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看来是真疯了！殿主，俺去会会他！”
“左翼牵制，不要正面交锋！”王玄沉声喝道。
“得嘞！”
铁战怒吼一声，紫府境开府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斩马刀上凝聚起一层浓郁如墨的黑色罡气。他身形如蛮牛般冲出，泥沼在他脚下炸开一朵朵浑浊的水花。他绕到屠刚左侧，斩马刀带着开山裂石之势，一刀劈向屠刚的后颈！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火星在昏暗的沼泽中溅起一片刺目的光。
铁战愣住了。
他这一刀，足以将一座小山丘劈成两半，可砍在屠刚的脖子上，却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甚至连那暗红色的皮肤都没能割破！反震之力顺着刀身传来，铁战的双臂瞬间发麻，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
“铁统领，这老怪物的皮比你的脸皮还厚！”欧冶子在后方扯着嗓子喊，手里却没闲着，三颗乌漆嘛黑的丹药化作流光，精准地砸向屠刚的面门，“吃老朽一记‘爆炎丹’！”
“轰！轰！轰！”
三团赤红色的火焰在屠刚脸上炸开，高温将周围的瘴气都蒸发成了白雾。屠刚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那漆黑的独眼终于从“石头”上移开，锁定了欧冶子。
“糟……”欧冶子老脸一僵，转身就想往泥沼里钻。
屠刚的速度却快得恐怖。他那庞大的身躯完全没有影响灵活性，一步跨出便是十丈，暗红色的魔掌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当头拍下！掌风未至，欧冶子就感到一股腥臭的魔气灌入鼻腔，护体灵力如同沸腾的开水般剧烈波动。
“欧大师！”
王玄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欧冶子身侧，左手抓住老头的后衣领，将他向后甩出三丈。右手并指如剑，淡金色的武道分神在指尖凝聚，一道凌厉的指风刺向屠刚的掌心。
“噗！”
指风刺入魔掌，却像是刺进了一团腐烂的棉花。屠刚的动作微微一滞，王玄已经借着反震之力再次飘退。他的眉头微皱，轮回之眼全力运转，终于看清了屠刚体内的真相——那枚魔丹的九道血色纹路每一次搏动，都在疯狂地抽取屠刚残存的生命力。他的经脉已经寸寸断裂，血肉正在魔化，骨骼被魔气侵蚀成了某种漆黑的晶质。这种力量，是用命换来的！
“他在燃烧本源，撑不了太久，但每一击都是全力！”王玄的声音传遍全场，“拖不得，也耗不起！他的攻击没有变招，全凭本能，注意他发力前的肌肉鼓动！”
洗髓经在王玄识海中缓缓流转，神识如琉璃无垢，将屠刚那混乱狂暴的魔气波动过滤、分析，还原成最本质的信息。他“看”到了，屠刚在每一次攻击前，右肩的肌肉总会先一步隆起，心口的魔丹会提前半息亮起——那就是预兆！
北冥神功同时悄然运转。王玄双掌心似有两道无形的漩涡在缓缓旋转，周围天地间游离的元气，无论是清浊，都被他以海纳百川之势牵引过来。他不能吸那驳杂的魔气，那是找死，但他可以清空这片区域的天地元气，让屠刚无法从外界得到任何补充，形成一个无形的元气真空领域！
“嗬啊——！”
屠刚再次扑来，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无比，就是王玄。那庞大的身躯带起腥臭的狂风，暗红魔掌连拍三记，每一记都像是有一座山岳当头砸下。掌风所过之处，泥沼被压出巨大的掌形深坑，瘴气被震成虚无，连空间都泛起了肉眼可见的扭曲涟漪！
王玄身形如游龙，在方寸之间腾挪。
第一掌，他侧身避过，掌风擦着衣角，将后方三棵古木震成了漫天木屑。
第二掌，他足尖在地面一点，太极之意流转，身形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倾斜，掌风贴着鼻尖掠过，将一片毒瘴拍散。
第三掌，屠刚似乎预判了他的闪避方向，魔掌横扫，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殿主！”战堂精锐们失声惊呼。
王玄眸中紫金二色大盛。易筋经令他的筋骨在这一刻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轻响，他的身体以一种违背了常理的方式向后一折，腰脊如大龙般一弹，整个人竟从屠刚的腋下穿了过去！同时他反手一掌拍在屠刚的肋下，太极阴阳之意透体而入，将一股狂暴的魔气引偏了三分。
“轰！”
那道被引偏的魔气轰入泥沼，炸起一道百丈高的泥柱，泥柱中甚至夹杂着被魔气腐蚀成暗红色的岩石碎片。
“好险！”石猴在树上看得心惊肉跳，“殿主这腰，比老孙的还软！”
铁战趁着屠刚攻击落空的瞬间，再次从左侧杀出。这一次他学乖了，不再追求一击必杀，斩马刀化作漫天刀影，如狂风骤雨般砍向屠刚的膝盖、脚踝、腰眼——全是下盘！
“铛铛铛铛铛——！”
一连串密集的碰撞声如同暴雨敲锣。屠刚的下盘确实不如上身坚硬，刀影落下，暗红色的皮肤上终于出现了一道道细密的血痕。黑色的魔血从伤口中渗出，滴落在地，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坑洞。
屠刚吃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他猛地转身，不再理会那些挠痒痒般的刀影，漆黑独眼死死盯住了铁战。他的速度再次暴涨，庞大的身躯带起一道暗红色的残影，一掌横拍而出！
这一掌，比之前任何一击都要快，都要狠！
掌风如墙，暗红色的魔气在掌缘凝聚成实质般的利刃，撕裂空气发出尖啸。铁战瞳孔骤缩，斩马刀横挡在身前，全身灵力疯狂涌入刀身，形成一道厚实的黑色罡气护盾。
“砰——！”
护盾如同纸糊般瞬间破碎。
斩马刀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刀身弯曲成了一个惊人的弧度。铁战只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撞在胸口，左肩像是被一座飞驰的战车正面碾过，护体罡气连半息都没撑住就炸成了漫天光点。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张口喷出一道血箭，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在泥沼中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最后“轰”地一声撞入一片墨绿色的毒瘴之中，没了声息。
“铁战！”
战堂精锐们目眦欲裂，数人想冲过去救援，却被屠刚周身爆发的魔气震得连连后退。
“铁小子！”欧冶子老脸扭曲，花白胡子都在颤抖。他猛地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三件压箱底的宝贝——一条通体漆黑的玄铁锁链、一枚刻满符文的镇魔铜环、以及七根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封灵钉！
“孽障，看老朽的！”
欧冶子紫府境蕴神的灵力全力爆发，三件禁锢法器化作三道流光，以品字形缠向屠刚。玄铁锁链如同灵蛇般缠上了屠刚的双臂，镇魔铜环套向他的脖颈，七根封灵钉则直刺他心口那枚魔丹！
屠刚的动作微微一顿。
欧冶子眼中刚闪过一丝喜色，就见屠刚仰天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双臂肌肉骤然膨胀，暗红魔光如同火焰般在皮肤上燃烧。他双手抓住玄铁锁链，猛地一扯——
“嗤啦！”
那条足以捆缚紫府境巅峰修士的玄铁锁链，竟如同腐朽的麻绳般，被生生撕成了两段！
镇魔铜环套在他脖子上，他低头一口咬下，铜环上符文闪烁，却被他满口獠牙咬得变形、碎裂，最后“嘎嘣”一声断成两截，被他吐在地上。
七根封灵钉刺入他胸口，却被心口魔丹爆发的魔气反震，“噗噗噗”全部倒飞而回，其中一根甚至擦着欧冶子的头皮掠过，钉入他身后的古木，整棵树瞬间枯萎成灰。
欧冶子呆呆地看着手中剩下的半截锁链，老脸煞白，声音发颤：“这……这他娘的是个什么怪物……老朽的‘三阴锁’连四阶妖兽都能捆住三息啊……”
战堂精锐们的弩箭齐射，箭矢如雨点般落在屠刚身上，却连他的皮肤都刺不破，纷纷弹落在地。
王玄的面色，终于彻底凝重了下来。
他飘身落在铁战撞出的沟壑旁，低头看了一眼。铁战被几名精锐从毒瘴中拖了出来，左肩塌陷，面如金纸，嘴角还挂着血丝，整个人已经陷入了半昏迷。即便如此，这憨货还在喃喃自语：“殿主……俺还能打……俺没怂……”
“带铁统领退后，用‘续骨膏’封住他左肩经脉，不要让他乱动。”王玄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是一种将怒意压抑到极致的平静。
他缓缓转身，望向那尊如同魔神般矗立在泥沼中的暗红色身影。屠刚也在看着他，漆黑独眼中没有任何理智，只有最纯粹的、毁灭一切的杀意。心口魔丹的九道血色纹路同时大亮，暗红色的魔光冲天而起，将整片沼泽映照得如同修罗地狱，连天空中的暮色都被染成了血红色。
那股魔光深处，王玄的轮回之眼捕捉到了一丝更加阴冷、更加古老的意志。那意志仿佛穿透了屠刚残破的肉身，穿透了那枚魔丹，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天地。
王玄深吸一口气，玄色长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铁战退后疗伤。”
“欧大师，把你最毒的丹药全拿出来，不要硬拼，干扰他的视线和感知。”
“战堂众人，结‘十方锁元阵’，封锁外围，不要让他逃了，也不要靠近百丈之内。”
欧冶子一怔，随即咬牙从药鼎里掏出七八个瓶瓶罐罐：“老朽还有一炉‘化骨散’、三颗‘迷神烟’、五包‘蚀目粉’！虽然对这魔物效果打折，但糊他眼睛、呛他鼻子应该管用！”
王玄点了点头。
他一步踏出，脚下原本软烂的泥沼，竟被太极阴阳之意生生压成了坚实的平地。三缕分神在识海中咆哮，如三条苏醒的巨龙。易筋经令他筋骨雷鸣，气血如汞；洗髓经令他神识外放，如实质般在周身形成一道琉璃色的屏障；北冥神功虽然不能吞噬那驳杂魔气，却将方圆百丈内的天地元气抽成了一片真空，所有的瘴气、毒雾、甚至游离的魔气碎片，都被那无形的漩涡牵引、排斥、清空！
王玄的掌心，紫霄雷晶阵盘缓缓升起，雷光在阵盘上游走，发出噼啪的声响。
他抬眼，望向那尊魔影，眸中紫金二色如两轮大日般熊熊燃烧。
“屠刚，这一局，该结束了。”
而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屠刚胸口那枚魔丹的第九道血纹，骤然亮起了刺目的血光。那光芒深处，一道比厉血更加古老、更加阴冷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与王玄的视线，在虚空中轰然对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