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城的城主府,坐落在城池正中央,占地极广,却没什么飞檐斗拱的奢华,清一色的青砖黑瓦,墙头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像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兵,披着一身旧铠甲。
府内议事厅,更是朴素得近乎寒酸。
厅内四壁无窗,只有顶上开着几道狭长的天窗,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切出几道惨白的光斑,像是被谁拿刀划了几道口子。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长案,案面被磨得发亮,边角处磕碰的凹痕里积着陈年的茶垢,透着股子历经沧桑的油腻感。
王玄到得最早。
他今日依旧穿着那件玄色锦袍,袍子下摆处还沾着今早路过东市时溅上的泥点子,左边袖口卷着,露出半截手腕。他大马金刀地坐在长案右侧的石凳上——那石凳是城主府特制的,底下刻着“聚灵纹”,说是能让人坐上去灵台清明,可王玄只觉得屁股凉飕飕的,像是坐在了冰块上。
“殿主,这地方……阴得慌。”铁战站在他身后,铁塔似的身躯把天窗漏下的光遮去大半,刀疤在阴影里若隐若现,声音压得极低,“属下查过了,厅外埋伏着城主府的‘黑甲卫’,十二人,皆是紫府境。另外,丹盟那边带了六个随从,候在府门外,气息不弱。”
“知道了。”王玄头也不回,从袖中摸出一把炒瓜子,嗑了一颗,瓜子皮吐在掌心,“别紧张,今儿个是来讲道理的,不是来打架的。不过……”
他顿了顿,瞥了眼空荡荡的主位,嘴角微翘:“要是道理讲不通,咱们再跟他们讲讲物理。”
铁战咧了咧嘴,没笑出声,只是那双蒲扇大的手交叠在胸前,指节发出几声轻微的爆鸣,像是闷雷在云层里滚动。
不多时,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钱枫先进来的,换了身藏青色长衫,那柄象牙折扇倒是依旧捏在手里,可扇骨被他攥得发白。他身后跟着个微胖的中年人,身着紫金丹袍,袍角绣着九颗丹纹,每一颗都用金线密织,走起路来熠熠生辉,晃得人眼晕。这人面容白净,双下巴叠了三层,笑眯眯的像尊弥勒佛,可那双眯缝眼里偶尔闪过的精光,却带着毒蛇般的阴冷。
丹盟副会长,孙元礼,紫府境洞虚期。
孙元礼迈进厅门,目光在王玄脸上一扫,笑容不减,只是微微颔首,便径直走到长案左侧坐下,袍袖一拂,带起一阵浓郁的丹香——那是常年浸淫丹炉留下的气息,闻着醇厚,实则是在无声地炫耀资历。
钱枫坐在孙元礼下首,折扇“唰”地展开,轻轻摇了两下,又像是意识到什么,悻悻地合拢了。
三方落座,主位空悬,气氛像是被拧紧的弓弦,绷得吱嘎作响。
王玄又嗑了一颗瓜子,清脆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厅内格外刺耳。孙元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钱枫则冷哼一声,正要开口——
“让诸位久等了。”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厅外传来,不疾不徐,像是山涧溪流漫过青石。
众人齐齐转头。
墨衡缓步而入。
他今日换了身青衫,腰间系着一条墨色丝绦,除此之外再无配饰,朴素得像个书院先生。可他每一步落下,厅内那惨白的阳光仿佛都黯淡了一瞬,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吞噬。他走到主位前,并未立刻坐下,而是目光平和地扫过全场。
那一眼,没有威压,没有审视,却让孙元礼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让钱枫下意识地低下了头,连王玄嗑瓜子的动作都顿了顿。
化神境元神期。
王玄识海之中,三缕分神同时轻轻一颤。银白空间分神感知到墨衡周身那近乎完美的灵力圆融,淡金武道分神察觉到对方体内那如渊似海的元神波动,血红气血分神则嗅到了一丝……同类的气息。
那是将某种上古炼体之理融入元神的痕迹。墨衡的化神境,根基之稳固,竟也暗合了易筋、洗髓那般“筑牢本源”的路子!
“见过墨执事。”孙元礼率先起身,拱手,腰杆弯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却透着股子老江湖的油滑。
钱枫跟着起身,动作略显僵硬。
王玄也站了起来,随手把瓜子揣回袖中,拍了拍掌心的瓜子皮,拱了拱手:“墨前辈。”
墨衡微微颔首,落座。他提起长案上的紫砂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汤澄黄,热气袅袅。他抿了一口,才开口道:“都坐吧。今日不是审案,是闲聊。”
闲聊?
孙元礼和王玄对视一眼,各自落座。钱枫低着头,折扇放在膝上,不敢妄动。
“前两日,中心广场上的那场公开炼丹,老夫在场。”墨衡放下茶盏,声音平淡,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心头,“李丹师的手段,紫府丹的品相,老夫都看在眼里。不得不说,靠山殿的丹道,确有独到之处,于黑岩城而言,是一桩好事。”
孙元礼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肥肉微微一颤:“墨执事,这……”
“孙副会长,”墨衡抬眼,目光如深潭,看不出喜怒,“丹盟把持黑岩城丹药市场百余年,规矩森严,信誉卓着,这是事实。但市场如流水,死水易腐,有新人入局,带来新风,未必是坏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若这新人与旧人,为了争一池水,把整口井都给砸了,那便是黑岩城的祸事。城主府昨夜连发三道急令,请问道院出面调停,老夫这才坐在这里。诸位,给老夫个面子,也把各自手里的刀,暂且收一收。”
厅内安静了片刻。
孙元礼沉吟少顷,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沉痛:“墨执事明鉴。丹盟并非不容新人,只是这靠山殿行事……未免太过激进。紫府丹未经丹盟认证,便大肆售卖,丹性不明,已有多名修士服用后出现不适。我丹盟身为黑岩城丹道秩序的维护者,不得不出面警示,此乃职责所在,绝非打压。”
“嗤。”
一声轻笑,打破了孙元礼营造的悲怆气氛。
王玄靠在椅背上,手里不知何时又摸出了那半把瓜子,正慢悠悠地剥着:“孙副会长这话说得,跟唱戏似的。多名修士不适?可有名姓?可有实证?王某前两日刚在东市支了摊子,免费给路人验丹,怎么一个喊冤的都没见着?倒是丹盟派来的几位‘托儿’,丹田空空如也,连灵枢境都没到,就敢嚷嚷修为倒退,这戏码……演得不够走心啊。”
钱枫脸色一青,猛地抬头:“王玄!你休要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王玄笑容不变,侧头道,“铁战。”
铁战上前半步,蒲扇大的手一翻,掌心里出现几枚上品灵石,石头上丹盟内务堂的标记清晰可辨。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只被灵力封住的铁笼,笼中是一只气息奄奄的噬灵鼠,鼠爪上残留的化灵散黑渍触目惊心。
“孙副会长,钱执事,这些东西,是从试图毁我药圃的探子身上搜出来的。”王玄语气轻松,像是在展示什么猎奇玩意儿,“还有,落霞镇鬼市那几位被‘请’去喝茶的散修贩子,托我给您二位带个好。他们说,丹盟的茶……有点苦,喝多了伤胃。”
孙元礼的眯眯眼彻底睁开了,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钱枫握着折扇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墨衡看着那枚灵石,又看了看那只噬灵鼠,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舒展开来。他轻轻敲了敲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孙副会长,”墨衡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分量,“丹盟的手段,过了。”
孙元礼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反驳。
墨衡又看向王玄:“王殿主,丹盟有错在先,老夫不为其辩解。但你也需明白,黑岩城的丹药市场,牵一发而动全身。紫府丹药效惊人,若短期内大规模涌入,确实会冲击底层丹师的生计,引发乱象。这,也是事实。”
王玄收敛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坐直了身子。
他明白墨衡的意思。太极之道,阴阳调和,过刚则折,过盛则衰。他如今虽占了理,可若借题发挥,把丹盟逼到墙角,对方狗急跳墙,拼着鱼死网破也要搅浑黑岩城这潭水,到时候问道院为了维稳,未必不会各打五十大板。北冥神功海纳百川,兼容并蓄,可纳百川的前提,是海床够稳,不能为了一个浪头,掀翻整艘船。
“墨前辈说得在理。”王玄拱了拱手,神色认真起来,“靠山殿从未想过垄断市场,更不愿见黑岩城生乱。但丹盟断我灵草、污我名声、毁我药圃,这三笔账,王某不能不算。”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丹盟需即刻解除对靠山殿的灵草封锁,恢复万草阁、百草堂、回春斋的正常供货。我靠山殿按市价购买,童叟无欺。”
孙元礼面色阴沉,没有应声。
王玄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停止一切针对靠山殿的舆论污蔑与暗地破坏。往后大家各凭本事吃饭,再使这些下三滥的手段,王某便不是坐在这里讲道理了。”
钱枫冷哼一声,正要开口,却被孙元礼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王玄竖起第三根手指,顿了顿,忽然一笑:“第三,我靠山殿药圃被化灵散侵蚀,损失约莫三千上品灵石。这赔偿……看在墨前辈的面子上,免了。但丹盟需在黑岩城公开场合,承认此前对紫府丹的‘污蔑性传言’系属误传,还我靠山殿一个清白。这,不过分吧?”
孙元礼沉默了。
这三条,前两条是命脉,第三条是脸面。若答应了,等于丹盟当众低头,承认打压失败。可不答应……他偷偷瞥了眼主位上的墨衡。墨衡正低头品茶,仿佛事不关己,可孙元礼却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如星空般浩瀚的神识,正若有若无地锁定着他。
那是化神境元神期的威压。一旦他拒绝,墨衡便有足够的理由,以“破坏黑岩城稳定”之名,对丹盟施以问道院的制裁。
“……好。”孙元礼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脸上的弥勒佛笑容比哭还难看,“丹盟答应。即日起,解除封锁,恢复供货。至于传言……老夫会命百草堂发一则澄清告示。”
“副会长!”钱枫急道。
“闭嘴。”孙元礼低喝,声音冷得像冰。
墨衡放下茶盏,微微颔首:“善。王殿主,你呢?”
王玄起身,郑重拱手:“靠山殿承诺,三日内暂不扩大紫府丹的外销规模,优先满足内部与已预约的求丹者。待丹盟恢复供货,双方各安其道,良性竞争。黑岩城的安稳,王某亦不愿破坏。”
这话滴水不漏,既给了墨衡面子,又没把话说死——“暂不扩大”,不是“永不扩大”,三日之后如何,那便各凭本事了。
墨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像是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却也不点破。
“如此甚好。”墨衡起身,青衫在惨白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隽,“望双方以黑岩城稳定为重,良性竞争。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孙元礼黑着脸起身,拱了拱手,转身便走。钱枫紧跟其后,走到厅门处,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王玄一眼。
那一眼,没有先前的倨傲,也没有被揭穿后的狼狈,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淬了毒的怨毒,像是一条藏在草丛里、随时准备暴起噬人的毒蛇。
王玄冲他笑了笑,还挥了挥手,像是送别一位老友。
钱枫拂袖而去,袍袖带起的风,把门边一盆万年青的叶子吹得剧烈摇晃。
待丹盟二人走远,厅内的压抑气氛骤然一松。
墨衡却没有立刻离去。他重新坐回主位,提起紫砂壶,给王玄斟了一杯茶,又给自己续上,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千百遍。
“王殿主,坐。”
王玄眉梢微挑,坦然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咂摸咂摸嘴:“城主府的茶,比靠山殿的野茶强些,但也就强那么一丁点儿。”
墨衡失笑,摇摇头:“你这性子,倒是与老夫年轻时有几分相似。”
他放下茶壶,目光忽然变得深邃,直视王玄:“今日广场之上,李丹师炼丹时,那灵影璧上显化的青红二气,阴阳交融,圆融无缺。老夫若没看错,那并非寻常的控火术,而是某种……上古失传的阴阳调和之理?”
来了。
王玄心中了然,面上却不显,只是又喝了口茶,含糊道:“墨前辈好眼力。那是王某偶得的一本残卷上所载,名曰‘太极’,讲究的是阴阳相济,刚柔并蓄。王某略通皮毛,传给了李澜,没想到用在丹道上,倒有几分奇效。”
“太极……”墨衡低声重复,眸中闪过一丝思索,“阴阳相济,刚柔并蓄。这与问道院藏经阁里某些上古残本的记载,倒是不谋而合。”
他顿了顿,忽然道:“王殿主,你那‘数据化’炼丹的理念,将火候、投料、凝丹之过程,以量化之法定格,化玄妙为明晰,此法……大长老会很感兴趣。”
王玄放下茶杯,神色郑重了几分:“墨前辈谬赞。王某只是野路子出身,瞎琢磨罢了。”
“野路子?”墨衡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洞悉,“野路子可炼不出九转丹纹,更养不出三缕各有专攻的分神。王殿主,你身上的秘密,老夫不过问。但大长老不日即将出关,届时……问道院或许会有人登门拜访,与你论道。希望你莫要推辞。”
王玄目光微凝。
大长老,问道院那位冲击化神境最后一道关卡的巨头。若他出关,态度将是何等的举足轻重?墨衡今日这番话,既是示好,也是提醒。
“王某恭候。”王玄起身,再次拱手。
墨衡点点头,身形如烟,一步迈出,便已消失在厅门之外,只留下那杯尚温的茶,和一缕淡淡的青衫气息。
王玄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忽然又摸出那把瓜子,嗑了一颗,转身向厅外走去。
铁战紧随其后,低声道:“殿主,丹盟那边……”
“暂时翻不起浪了。”王玄吐掉瓜子皮,望着城主府外那一片湛蓝却高远的天空,声音轻却沉,“孙元礼是个老狐狸,懂得审时度势。可钱枫……那条毒蛇已经被逼到了墙角,墨衡在,他不敢咬;墨衡一走,他必暴起。”
他顿了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不过无妨。三日窗口期,足够咱们做很多事了。铁战,回山。让澜儿把丹炉擦亮点,让欧老把阵法图收好……咱们要准备迎客了。”
“迎客?”
“对,”王玄大步流星地走出城主府,玄色锦袍在午后的阳光里扬起一个利落的弧度,“问道院的人,丹盟的暗箭,还有……藏在暗处,等着看咱们笑话的那些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