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殿的议事厅不大,原是黑风山脉一处天然石窟改建的,四壁留着斧凿的粗犷痕迹,顶上悬着三盏以妖兽油脂炼制的长明灯,火光昏黄,把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石壁上晃来晃去,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
王玄坐在主位那张铺着玄虎皮的石椅上,身子微微后仰,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那扶手是欧冶子随手打的,说是用百年铁心木所制,敲上去“笃笃”作响,闷得像是在敲棺材板。
“都到齐了吧?”王玄抬眼,目光扫过厅内。
左手边,李澜捧着一卷兽皮册子,正襟危坐,素白长裙上沾着几点没来得及洗净的丹灰,像是落了几只黑蝴蝶。她身旁是老墨,低眉顺眼地捧着茶盏,热气氤氲了他半张脸,让人瞧不清表情。右手边,欧冶子翘着二郎腿,花白胡子一翘一翘,手里攥着个酒葫芦,时不时“滋溜”一口,满厅都是那股子劣质烧刀的辛辣味。再往下,铁战像尊铁塔似的杵在那儿,没坐——他说石凳太窄,硌得慌,宁可站着。
“墨衡执事那边传了口信,”老墨先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问道院大长老近日闭关,说是冲击化神境最后一道关卡,院中事务暂由二长老代管。二长老……与丹盟有些旧谊。”
王玄指尖一顿。
这消息来得巧。大长老闭关,二长老掌权,而二长老又与丹盟有旧,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靠山殿若想在黑岩城地界上扩产炼丹,要面对的不只是百草堂这种地头蛇,还有丹盟这条过江龙,甚至背后可能站着城主府的影子。
“麻烦了。”王玄坐直身子,手指在玄虎皮上划了一道,“今日广场上那阵仗,诸位都瞧见了。紫府丹这玩意儿,现在就是块活靶子。咱们要是关起门来不卖,外头那百多号人能把靠山殿生吞了;可要是敞开了卖……”
“敞开了卖,咱们就得先被丹盟活剥了皮!”欧冶子“呸”地一声吐出片酒糟,花白胡子抖得像秋风中的枯草,“小子,你知道黑岩城的丹药市场,每年流水多少灵石?丹盟那帮孙子把持了七成的份额,从灵草收购到丹药定价,全是他们说了算。百草堂不过是丹盟养在黑岩城的一条看门狗。你现在插进去一脚,还踩得这么响,他们不咬你才怪!”
王玄挑了挑眉:“欧老的意思是,咱们该认怂?”
“怂个屁!”欧冶子把酒葫芦往石桌上一顿,瞪着眼,“老朽是怕你小子飘了!以为突破个分神阶段就天下无敌?丹盟背后站着的是‘药王谷’,那帮炼药的老怪物,动动手指头就能让黑岩城方圆千里的灵草贩子集体断供。没灵草,你炼个屁的紫府丹?炼空气去?”
厅内气氛一沉。
李澜蹙了蹙眉,将手中兽皮册子摊开,声音清冷如泉:“欧大师所言不虚。丹房那边,紫灵芝的库存只剩十二株,地心火莲子还有三颗。按目前的成丹率,再炼两炉便是极限。而‘九叶玄参’、‘龙血草’这几味辅药,黑风山脉本地不产,向来是从黑岩城的‘万草阁’进货。万草阁……正是丹盟的产业。”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王玄,眸子里有焦虑,却也有一丝不服输的倔强:“若丹盟卡死灵草渠道,咱们就算有丹方,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王玄没说话,手指重新敲起扶手,节奏却比先前快了几分。
铁战忽然上前半步,抱拳沉声道:“禀殿主。近三日,殿外巡逻队截获窥探者七人,其中三人服毒自尽,两人逃脱,活捉两人。活口经审,招了是百草堂派来的,目的是摸清丹房位置与守备轮换时辰。另……”他那张刀疤脸上闪过一丝凝重,“昨日丑时,东南角药圃外,发现‘噬灵鼠’踪迹。不是野生的,是人为豢养的探查灵兽,爪子上沾了‘化灵散’,所过之处,灵草根基尽毁。”
“化灵散?”老墨手一抖,茶盏里的汤水洒出大半,“这……这是丹盟‘刑堂’的手段!他们这是要毁咱们的药圃!”
王玄眸光一冷。
药圃是靠山殿的根基。他穿越以来,仗着前世记忆里北冥神功“海纳百川”的兼容特性,配合太极阴阳调和之理,在药圃里试种了不少改良灵草,甚至有几株是易筋经、洗髓经中记载的“气血同源”之理培育出的变异品种,对火系灵草有奇效。这要是被毁了,损失的不只是药材,更是他前世功法在这个世界落地生根的试验田。
“丹盟的动作,比我想象的快。”王玄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他们这是先礼后兵?不,礼还没来,兵先到了。”
“礼也快了。”欧冶子哼了一声,抓起酒葫芦又灌了一口,“老朽在黑岩城混了这么多年,那帮人的路数门儿清。先派探子,再毁药圃,接着就是上门‘谈判’,逼你签城下之盟。你要是不从,接下来便是丹师挖角、灵草断供、甚至……”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花白胡子下露出几颗黄牙,“派个‘丹奴’过来,在你丹房里自爆,一了百了。”
李澜脸色微白。
王玄却忽然笑了。
他这一笑,把厅内众人都笑愣了。欧冶子眨巴眨巴眼,酒葫芦悬在半空:“小子,你笑啥?失心疯了?”
“我在想,”王玄站起身,走到石厅中央,仰头望着顶上那三盏晃悠的长明灯,“前世有位先贤说过一句话,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丹盟急吼吼地动手,说明他们怕。他们越怕,越证明紫府丹的价值远超咱们预估。既然价值够大,那这局棋,就不是咱们求着入局,而是他们不得不陪着咱们下。”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扩大生产,这步棋必须走。但怎么扩,得有讲究。”
“太极分阴阳,丹盟要的是独阳不生,咱们偏要来个阴阳共济。”王玄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淡金色的武道分神在指尖若隐若现,“北冥神功海纳百川,靠的是兼容并蓄,可不是来者不拒。什么污水都往海里倒,那海迟早成臭水沟。所以——”
他看向李澜,语气不容置疑:“澜儿,我要你制定一套丹师分级制度。分核心、内围、外围三级。”
李澜眸光一亮,迅速翻开兽皮册子,提笔蘸墨。
“核心层,”王玄竖起一根手指,“目前只限你一人。接触完整丹方、主控火候、执掌九龙炉。这一层,需以神魂起誓,入我靠山殿核心名录,享殿内最高资源供给,包括……”他顿了顿,嘴角微翘,“包括我以气血分神配合易筋经、洗髓经之理,为其梳理经脉,提升对火系灵力的亲和度。成丹率至少可再提两成。”
李澜笔尖一顿,愕然抬头:“易筋经……能提升炼丹师的体质?”
“不是提升体质,是理顺经脉中气血与灵力的共鸣。”王玄解释道,“前世这两门功法,本就是筑基炼体、疏通淤塞的无上法门。我将其理融入气血分神,可助人打通炼丹时最易滞涩的‘手少阳经’与‘心包经’,控火时便如臂使指,事半功倍。”
欧冶子听得酒都忘了喝,花白胡子张成个“o”型:“还有这等好事?小子,你可不能厚此薄彼,老朽这炼器的手……”
“少不了您的。”王玄笑着摆手,竖起第二根手指,“内围层,选拔殿中忠心耿耿、有炼丹天赋的弟子,传授简化版丹方与控火术。他们只负责炼制紫府丹的辅丹或半成品,不涉及核心成丹环节。这一层,需经铁战战堂的背景审查,家世清白、入殿三年以上者优先。”
铁战沉声应道:“是。”
“外围层,”王玄竖起第三根手指,“面向黑岩城乃至外界招募的流浪丹师、学徒。他们只接触最基础的灵草处理、丹炉预热、残渣清理。待遇从优,但绝不可踏入丹房核心区域半步。铁战,这一层的人,每人配两名战堂弟子‘协助’,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明白。”铁战刀疤脸上闪过一丝冷厉。
李澜奋笔疾书,忽然抬头:“玄哥,这分级有了,可激励如何?核心层享你亲自梳理经脉,内围层享何待遇?外围层又凭什么忠心?”
王玄看向李澜,眼中闪过一抹赞赏。这丫头,管理才能倒是天生的。
“贡献点。”王玄吐出三个字,“澜儿,你拟个章程。殿内所有成员,无论丹师、战堂还是杂役,皆设贡献点。完成指定任务、提供有效情报、甚至只是药圃除草除得好,皆可攒点。点数可兑换丹药、功法、灵石,乃至……我的‘分神引脉’机会。核心层每月固定配额,内围层需攒足点数方可申请,外围层攒够点数,经考核可升入内围。”
李澜眸中光芒越来越亮,笔尖在兽皮上沙沙作响,像是暴雨落在芭蕉叶上:“妙!如此一来,人人有奔头,核心机密又牢牢攥在咱们手里。外围那些招募来的丹师,就算被丹盟收买,他们能接触的也只是边角料,偷了去也没用!”
“正是此理。”王玄点头,“北冥神功虽能纳百川,但大海之所以为大海,是因为有海床兜底。这分级制度,就是咱们的海床。”
欧冶子咂摸着嘴,忽然嘿嘿一笑:“小子,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前世到底是干啥的?卖狗皮膏药的?这层层套娃的手段,比丹盟那帮老狐狸还滑溜。”
“前世啊……”王玄故作深沉地望了望天,“前世是个图书管理员,管的书多,杂七杂八的歪理也就记了不少。”
众人面面相觑,显然没听懂“图书管理员”是个什么玩意儿,但也没敢追问。
“欧老,”王玄收敛神色,“丹房与药圃的安防,还得劳您出手。九宫锁元阵虽好,但防君子不防小人。我需要一套能隔绝神识窥探、甚至能反噬偷窥者灵觉的阵法。您老手里可有存货?”
欧冶子捋着胡子,眼珠子滴溜溜转:“存货嘛……老朽手里确实有一套‘三才迷神阵’的残卷,若以你气血分神中的火系亲和为引,配合地心火莲子布阵,炼成‘火幕天罗’,别说化神境以下,便是分神阶段的修士,神识敢硬闯,也得被烧得吱哇乱叫。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缺材料。”欧冶子掰着手指头,“玄铁精三十斤、赤焰砂十斤、还有……三颗化神境妖兽的妖核。前两样老朽能想办法,这妖核……”
王玄摆摆手:“妖核的事,我来解决。黑风山脉深处,正好有三头化神境的‘赤瞳魔猿’,我闭关前便察觉到了它们的气息。既然丹盟要玩,咱们总得先把自己的篱笆扎紧。”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厅内众人却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三头化神境妖兽?单枪匹马去取妖核?这是人话?
李澜猛地站起身,脸色发白:“玄哥,那赤瞳魔猿……”
“放心,”王玄笑着按了按她的肩膀,“我只是说我去解决,没说现在就去。三日后不是要公布求丹规矩么?规矩公布完,我再进山不迟。”
李澜这才稍稍安心,可眉宇间的担忧却未散去。
老墨一直沉默,此刻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殿主,墨衡执事那边……若大长老出关,问道院的态度恐生变数。咱们这求丹规矩,要不要给问道院留几分余地?”
王玄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必刻意留,也不必刻意拒。问道院若真有诚意,自会派人来谈。咱们现在要做的,是先把靠山殿变成一只铁刺猬,谁来扎谁,扎完还得拔一手血。”
他重新坐回玄虎皮石椅,目光扫过全场,沉声道:“丹,要扩大炼!但核心机密必须守住。澜儿,三日内,把分级制度和贡献点章程拟好,公示全殿。铁战,战堂进入‘甲等戒备’,巡逻范围扩至八百里,药圃加派双倍人手,遇窥探者,格杀勿论。欧大师,劳您即刻着手‘火幕天罗’的设计,材料清单列出来,老墨负责筹措。”
“是!”众人齐声应诺,声震石壁,顶上长明灯都晃了三晃。
王玄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识海中,三缕分神缓缓流转,银白、淡金、血红三色微光在元神本体周围交织,隐隐竟有几分太极阴阳鱼的韵味。北冥神功兼容并蓄,太极调和阴阳,易筋洗髓筑牢根基——前世种种,正一点点在这个世界扎下根来。
他正欲再叮嘱几句,忽然,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战堂弟子快步冲入,单膝跪地,甲叶铿锵作响:“禀殿主!殿外山道,有一自称‘丹盟执事’的修士求见,已至山门!此人自称……钱枫。”
“钱枫?”王玄眉头一挑。
这名字他记得。数月前,靠山殿初立,他那几柄附魔武器刚在黑岩城露面时,便是这个钱枫,代表丹盟前来“考察”,盯着那几柄剑看了半晌,最终留下一句“旁门左道,难成大器”,拂袖而去。如今紫府丹一出,这位“难成大器”的评判者,倒是亲自登门了。
欧冶子冷笑一声:“说曹操,曹操到。小子,这钱枫是丹盟‘外巡执事’,专管黑岩城地界的新晋势力。灵枢境融元期的修为,不高,但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活人说死。他这时候来,怕是带着丹盟的‘最后通牒’。”
王玄缓缓站起身,玄色衣袍在昏黄灯光下泛起一层幽冷的色泽。他活动了活动手腕,指节发出几声清脆的爆鸣,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近乎顽童般的笑意。
“通牒?那得看是谁递给谁。”王玄迈步向厅外走去,声音悠悠传来,“请他到偏厅奉茶。就说……靠山殿主王玄,刚定下了规矩,正好请丹盟的贵客,品鉴品鉴。”
李澜望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兽皮册子上那密密麻麻的分级条款,忽然觉得,黑风山脉这潭水,怕是要被搅得底朝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