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阶梯像是某种巨兽的食道,一直向下延伸,没入翻滚的雾气里。王玄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靴底与石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在这死寂的甬道里被放大了无数倍,仿佛身后跟着一串看不见的脚步。
阁主,这台阶……怎么感觉在动?阿草缩着脖子,声音打着颤。他一手死死攥着药篓,另一手扶着湿冷的岩壁,指节发白。
不是台阶在动,是你的腿在抖。王玄头也不回,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逛自家后院,放松点,大不了就是个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阁主您这话……还不如不说呢。阿草哭丧着脸。
石猴走在最后,身形佝偻,像只真正的大马猴。他的手指不时在岩壁上轻轻叩击,发出的轻响,耳朵微微抖动,捕捉着黑暗中每一丝异常的动静。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模糊的壁画。
那些壁画描绘的是上古炼丹师炼丹的场景:有人盘坐于九天之上,以星辰为火,炼制一枚照耀日月的巨丹;有人脚踏蛟龙,手托丹炉,炉中飞出九条金龙;还有人被万民朝拜,随手撒下一把丹药,便让枯木逢春、死人复生。画风古朴而夸张,带着一种蛮荒时代的瑰丽与神秘。
玄哥,你们走到哪儿了?
王玄胸前的传讯珠微微发热,李澜的声音从中传出,带着一丝电流般的杂音,显然这遗迹深处的某种力量在干扰传讯。
一条很长的下坡路,两边墙上刻着些鬼画符,有个炼丹的老头儿画得跟个烤红薯似的。王玄随口答道,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前方。
丹祖祭天图传讯珠那头的李澜声音陡然拔高,玄哥,千万别碰那些壁画!上古炼丹师最喜欢在传承之地的壁画里留下,一旦触发……
她话还没说完,阿草忽然了一声,整个人几乎贴到了左侧墙壁上:阁主,您看这幅!这老前辈手里拿的是不是九叶龙纹草?还有这个,这丹炉的纹路……
他的手指,距离壁画上那尊丹炉的图案,只有不到半寸。
别碰!
王玄暴喝,反手一掌拍出,柔和的太极真罡化作一股柔劲,将阿草整个人卷得向后飞出三丈,一屁股摔在石阶上。
但已经晚了。
阿草的指尖虽然没碰到壁画,但他呼出的气息喷在了那丹炉图案上。刹那间,整面墙壁上的壁画仿佛活了过来,那些线条扭曲、蠕动,发出的怪响。紧接着,甬道两侧的壁画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光芒交织成网,将整条甬道笼罩其中。
轰隆隆——
地面剧烈震颤,前方的阶梯轰然塌陷,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巨坑。与此同时,两侧的岩壁向内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要将甬道里的一切碾成肉泥。
幻阵!还有杀阵!王玄瞳孔骤缩,轮回之眼瞬间开启。
在他的视野中,原本实体的岩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条纵横交错的暗红色能量丝线,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将众人牢牢缚在中央。那些丝线按照某种玄奥的规律流转,节点处亮着刺目的红光。
澜儿!我们触发机关了!幻阵加杀阵,两侧岩壁在合拢,地面有陷阱!王玄语速极快,同时双手虚抱,太极真罡撑开一道三丈方圆的灰蒙蒙气罩,将众人护在其中。
传讯珠那头传来急促的翻阅声和李澜的低语:壁画触发……丹祖祭天图……玄哥,这是丹心迷阵!以炼丹师的丹念为引,勾动天地灵气成阵!你快看看,阵法能量最亮的地方有几个?
七个!王玄目光如电,扫过那密密麻麻的能量丝线,呈北斗排列,但勺柄方向是反的!
逆北斗·锁魂阵!七星为杀,第八颗是隐星,阵眼在……在……李澜的声音带着紧张的颤抖,但逻辑依旧清晰,天枢、天璇之间,向下三尺!玄哥,那里应该有一块颜色不一样的地砖,或者凸起的符文!
王玄低头,轮回之眼下,地面上的幻境被剥离。果然,在塌陷的阶梯边缘,有一块巴掌大小的暗金色石板,正微微发光,与周围七颗节点遥相呼应。
找到了!
王玄正要动作,忽然——
咻!咻!咻!
破空声骤起!
两侧的岩壁裂缝中,猛地刺出无数道赤红色的剑气。那剑气并非金属所铸,而是由凝练到极致的丹火压缩而成,每一道都带着刺鼻的硫磺味和灼烧神魂的刺痛感。剑气如雨,密密麻麻地攒射在太极真罡形成的气罩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如同炒豆子一般。
气罩剧烈震颤,灰蒙蒙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阁主,撑不住了!赵大喊道,脸色煞白。
撑不住也得撑!王玄咬牙,体内《北冥神功》疯狂运转。他不再单纯防御,而是双掌按在气罩内壁,掌心爆发出恐怖的吸力。那些攒射而来的丹火剑气,竟被强行牵引,顺着他的掌心涌入体内!
嘶——
火毒入体,王玄疼得龇牙咧嘴。他感觉自己的经脉像是被塞进了一座火山,滚烫的岩浆在四肢百骸中奔流。但《洗髓经》及时运转,灰白色的气流如同冰冷的清泉,将那股灼热的火毒包裹、剥离、冲刷,最终化作最精纯的能量,补充着他急剧消耗的真元。
《易筋经》同时发动,经脉在火毒的淬炼下非但没有受损,反而如同被锻打的精铁,愈发坚韧。
玄哥!剑气只是开胃菜,丹傀要出来了!李澜的声音从传讯珠中急急传出,丹心迷阵一旦启动,必有丹傀护阵!你注意看,丹傀的行动会遵循阵法星位,它们的攻击路线是固定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前方的黑暗中,骤然亮起六双暗金色的眼睛。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六具丹傀从翻滚的暗红雾气中走出。与外围那三具笨重的守卫不同,这些丹傀身形更加瘦削,关节处镶嵌着暗红色的晶石,行动间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仿佛不是在奔跑,而是在……跳舞。
它们的拳掌之上,缠绕着赤红色的丹火,每一次挥动,都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灼热的轨迹。
六具!比外围还多!石猴怪叫一声,身形猛地拔高,如同一只真正的灵猴,贴着正在合拢的岩壁向上窜去。
石猴,别上去!岩壁有……
王玄话音未落,石猴手掌按在一块看似普通的墙砖上,准备借力。那块墙砖却猛地凹陷下去,墙壁表面瞬间亮起密密麻麻的符文,一道赤红色的光鞭从符文中抽出,狠狠抽向石猴的腰际!
石猴反应极快,整个人在半空中强行扭转,以一个违背人体工学的姿势堪堪避开。光鞭擦着他的衣角扫过,将一块岩石抽得粉碎。但石猴也因此失去了平衡,从半空跌落,在地上滚了三圈才爬起来。
阁主!这墙砖……这墙砖是活的!石猴捂着胸口,一脸惊骇。他刚才明明感觉到,那块砖石是可以活动的,但按下去之后触发的不是机关,而是杀招!
不是活的,是阵法的一部分。王玄一边维持着气罩,一边沉声道,别乱碰任何东西!
六具丹傀已经冲到了近前。
最前面的一具丹傀高高跃起,右腿如同战斧般劈下,腿上的丹火在空中拉出一道半月形的弧光,灼热的气浪将空气都烧得扭曲。另一具丹傀则从左侧贴地滑来,双掌拍向地面,两道火柱从王玄脚下骤然喷出。
来得好!
王玄眼中战意暴涨,他猛地撤去气罩,身形如鬼魅般横移三丈。那道半月形腿罡劈在他原先站立的位置,将坚硬的石板地面斩出一道深达半丈的沟壑,沟壑边缘的岩石被烧成了赤红的熔浆。
北冥·吞天!
王玄身在半空,左手虚抓,恐怖的吸力将左侧那具贴地滑来的丹傀硬生生扯得身形一滞。右手并指如剑,灰蒙蒙的剑罡直刺其胸口丹核所在。
剑罡刺在丹傀胸口,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火花四溅。那丹傀的胸口不知何时覆盖了一层赤红色的晶甲,硬生生挡住了这一击。反震之力传来,王玄手指发麻,身形向后飘退。
玄哥!丹傀按七曜星位周转!日、月、金、木、水、火、土!它们现在站的是火曜位,下一个变阵是三息之后,转水曜位,攻击目标是阵中灵力最弱的人——阿草!
李澜的声音通过传讯珠传来,清晰而急促,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她虽然远在千里之外,但仅凭王玄的描述,便已在脑海中构建出了阵法的模型,推演出了丹傀的行动轨迹。
阿草!后撤五步,往左滚!王玄暴喝。
阿草对王玄的命令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服从,闻言想也不想,整个人向后一仰,像个皮球似的向左滚出五尺。
就在他滚开的瞬间,一具原本站在木曜位的丹傀忽然身形一闪,出现在他原先站立的位置,一掌拍下。赤红色的掌印印在地面,将石板烧出一个焦黑的掌形深坑,缕缕青烟冒起,散发着刺鼻的毒味。
好险!阿草吓得魂飞魄散,冷汗把后背都浸透了。
阁主!这些丹傀的丹火……不对劲!阿草忽然抽了抽鼻子,像是发现了什么,眼睛瞪得溜圆,这火里有三阴缠丝毒的味道!还有腐骨草的腥气!这是……这是已经失传的丹毒火!把毒术融入丹火,以火载毒,以毒养火!
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要是能弄一具回去研究,咱们的毒术能往上翻三个跟头!
先活着出去再说!王玄笑骂,身形在六具丹傀的围攻下腾挪闪转。
丹傀的攻击越来越猛,配合也越来越默契。它们仿佛与这逆北斗阵法融为一体,每一次攻击都能引动阵法中的丹火剑气,形成夹击之势。王玄的太极真罡虽然玄妙,但在这种连绵不绝的攻势下,也渐渐有些捉襟见肘。
玄哥!左前三尺!那块暗金色石板,就是阵眼!李澜的声音再次响起,但阵眼有丹傀守护,直接攻击会触发反噬!需要同时切断它与、两个节点的能量连接!
王玄目光一扫,果然看到那暗金色石板旁,一具最为高大的丹傀正静静伫立,如同一尊门神。那丹傀的气息比其他五具更加凝实,胸口处的丹核散发着刺目的红光。
石猴!
还能动吗?
看到左前方那具丹傀了吗?它下一次攻击后,右肩会停顿半息。你从那半息的间隙穿过去,用你最快的速度,把这块砖……王玄从怀中摸出一枚从外围丹傀身上拆下来的金属碎片,塞进它后颈的接缝里!
明白!
石猴深吸一口气,瘦小的身躯微微下蹲,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一具丹傀挥拳轰向王玄,王玄不闪不避,太极真罡在掌心画圆,硬生生将这一拳的力道卸去七成,剩余三成被他以《北冥神功》吞噬。他借着这股冲击力,身形如陀螺般旋转,一脚踢在另一具丹傀的腰侧,将其踢得撞向那具最高大的守护丹傀。
就是现在!
石猴动了。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在丹傀交错的缝隙间穿梭。那高大丹傀刚被同伴撞得身形微晃,右肩果然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顿——那是它调整平衡时的机械性间隙。
石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这半息的缝隙中一穿而过。他人在半空,手中的金属碎片精准地插进了那丹傀后颈的接缝处。
咔嚓!
一声脆响,那高大丹傀的动作骤然僵住,胸口的红光疯狂闪烁,像是短路了的灯笼。
王玄眼中精光爆闪,轮回之眼下,他看到那暗金色石板与、节点之间的能量丝线,因为守护丹傀的僵直而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阿草!把你最烈的药粉,撒向那石板!
得嘞!
阿草从药篓底层掏出一个用红布包了三层的陶罐,猛地掀开,将里面漆黑的药粉朝着暗金色石板扬去。药粉落在石板上,发出的声响,竟与石板上的符文产生了剧烈的反应,冒起阵阵黑烟。
王玄同时动了。
他身形如电,在丹傀的围攻中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右掌凝聚着灰蒙蒙的太极真罡,左掌则运转《北冥神功》,形成一股奇特的螺旋劲力。
给我——破!
双掌同时按在暗金色石板上。
一声巨响,石板上的符文疯狂闪烁,然后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骤然熄灭。连接七颗节点的能量丝线齐齐断裂,整个逆北斗阵法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轰然崩溃。
两侧的岩壁停止了合拢,前方的巨坑边缘亮起柔和的白光,一块新的石板从下方缓缓升起,填补了空缺。那些攒射的丹火剑气如同失去了源头的溪水,瞬间消散。
六具丹傀同时僵在原地,眼中的暗金色光芒黯淡下去,如同被拔掉了电源的傀儡。
甬道中,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以及丹傀身上残余的丹火偶尔发出的声。
结……结束了?赵大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脱力。
王玄也微微喘息,额头见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掌,掌心处有一道被丹火灼烧的红痕,正在《洗髓经》的运转下缓缓愈合。
玄哥!你们没事吧?传讯珠中传来李澜焦急的声音。
没事,王玄笑了笑,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澜儿,你这远程指挥,比亲临现场还准。下次打仗,我给你在后方搭个帐篷,你当军师得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贫嘴!李澜轻哼一声,但语气中的担忧明显消散了许多,阵法破了,但丹傀只是被切断了能量供应,它们的丹核还在。你小心点,别被它们临死反扑……
她话还没说完,那六具僵住的丹傀中,忽然有一具发出的一声轻响。
王玄猛地抬头,目光如电。
只见那具丹傀胸口处的丹核,正发出越来越亮的光芒,一股狂暴而混乱的能量在其中酝酿。
不好!丹核要自爆!
快退!
王玄暴喝一声,一把拎起瘫在地上的赵大,身形向后暴退。石猴拽着阿草,连滚带爬地向后撤。
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声在甬道中响起,火光冲天,气浪翻滚。六具丹傀的丹核同时炸裂,赤红色的火浪如同海啸般席卷整条甬道,将两侧的壁画都烧得焦黑剥落。
王玄将赵大护在身下,太极真罡撑开到极致,形成一个灰蒙蒙的圆球,将众人笼罩其中。火浪撞击在气罩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气罩表面泛起剧烈的涟漪,仿佛随时都会破碎。
《北冥神功》疯狂运转,将冲击而来的火毒和能量余波吞噬、化解。《易筋经》和《洗髓经》同时护住心脉和识海,抵御着那股狂暴的震荡。
足足过了十息,爆炸的余波才渐渐平息。
王玄散去气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他回头看去,只见整条甬道已经一片狼藉,地面坑坑洼洼,两侧的岩壁被炸得面目全非,那些上古壁画彻底化作了飞灰。
但在爆炸的最中心,那原本暗金色石板所在的位置,此刻却露出了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阶梯由白玉砌成,散发着温润的微光,与周围焦黑的岩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阶梯尽头,隐约可见一扇更加宏伟的石门,石门上雕刻着九条盘旋的巨龙,龙口之中,各衔着一枚颜色各异的珠子。
那是……阿草瞪大了眼睛,声音发颤,九龙衔珠门?古籍记载,这是上古丹师封存丹道真传的门户!
王玄望着那扇白玉阶梯尽头的石门,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从外围丹傀身上获得的上古丹核。丹核在刚才的爆炸余波中微微发热,仿佛与那九龙衔珠门产生了某种共鸣。
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和淡淡的药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味道。
看来,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王玄轻声自语,嘴角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整理了一下破损的衣袍,将传讯珠重新挂回胸前,抬脚迈向那条白玉阶梯。
在他身后,石猴拍了拍阿草的肩膀,咧嘴一笑:走吧,药篓子。你不是想要丹毒火吗?里头说不定有更带劲的。
阿草咽了口唾沫,看了看手里几乎空了的药篓,又看了看那条散发着神秘微光的阶梯,一咬牙,跟了上去。
甬道深处,那扇九龙衔珠门上的九枚珠子,似乎感应到了生人的靠近,同时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