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城头蒸腾的铁血硝烟尚未散尽,长风武馆前新换的赤桐木门匾在晨光中映出斑驳暖意。王玄立在演武场青石台上,指尖一抹淡金光晕萦绕,正凝神操控着三寸外的碎石凌空旋舞。刚结束晨课的李澜端着药膳走来,眼尖地发现他袖口一道寸许长的焦痕:“又去城外试招了?”
“试了试箭垛。”王玄信手挥散碎石,接过白瓷碗时药香扑鼻,“玄光骑的斥候昨夜摸到三里坡,被神机弩惊走了。”
“第七次了!”院角磨刀的壮汉猛抬头,刀背狠狠拍在砧板上,“这帮狗崽子属耗子的!正面啃不动就天天搞偷袭!”张猛古铜色的脸膛溅了星点铁屑,先天罡气在晨光里蒸出薄汗,“少主,要不要我带人反摸他们营……”
“哗啦——!”
武馆大门方向骤起的喧哗打断话语。守门弟子连滚爬进内院,手里攥着半截撕破的粗布旗:“馆主!城门口、巷子口全是人!举着这旗说要投奔!”
旗面暗黄如土,线头歪扭地绣着“斩皇”二字,血迹般的红漆已干涸皲裂。
张猛霍然起身按刀:“陷阱?!”
王玄指尖在粗糙旗面上拂过,掌心《归元诀》金光流转:“是真血。带路。”
长风武馆门外挤着乌泱泱的人群。破旧的皮甲堆叠如鳞片,粗布衣襟磨得发白,数十张被风沙啃噬的脸上,唯有一双双充血的眼亮得灼人。当黑底金纹的武馆大门徐徐开启时,人群如退潮般分涌,让出中央三道身影——
“咚!”一柄厚背斩马刀猛然顿地!持刀的精悍汉子眼尾斜贯刀疤,兽皮坎肩下的肌肉随呼吸起伏,竟有淡银气流在经络间明灭。“北地游骑,石峰!”他声如裂帛,惊飞墙头灰雀,“求入长风,斩皇旗!”
左侧瘸腿老者扑通跪地,枯手高举半块刻着“税”字的铜牌:“河沟村税吏断了我儿两条腿!求馆主收留我这把老骨头!”
右侧背负双剑的青衣女子未语先咳,袖口洇开暗红:“青云宗外门...咳...师姐被嫡系子弟凌虐致死...弟子无处申冤...”她抹去唇血抬头时,眼底的狠厉让李澜指尖骤然捏紧药碗。
张猛跨前半步挡在王玄身前,罡气鼓荡:“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朝廷探子?”
人群骚动起来。有个年轻汉子突然撕开衣襟露出胸膛鞭痕:“老子被官军抓去造箭楼!钉穿脚筋逃出来的!”他猛地指向人群后方木箱上躺着的少年,“那娃才十四!皇庄管事说他爹交不够灵谷,把他娘拖进谷仓糟蹋了!他自己被烧红的铁勺烙聋了耳朵!”
嗡——!
王玄周身骤然腾起无形威压!靠近石阶的几个武者踉跄后退,石峰斩马刀铿然半出鞘,青石板地面龟裂如蛛网。
“进城前我们自验过了!”石峰刀疤抽动,刀尖挑起卷泛黄帛书掷向王玄,“九十七人!七十六份血仇状!残废二十三,带伤五十八!谁家探子敢用这身子骨来演戏?”
绢帛在王玄掌心铺展。焦褐的血字写满强抢民女、焚村征税、宗门倾轧...墨迹里混着泪溃的晕痕。李澜忽然轻呼出声——最后几行竟是血指印勾勒的孩童涂鸦!
“外堂开不纳人?”石峰踏前一步逼视张猛,通脉境气势节节攀升,“皇朝的铁蹄碾过来时,会管你什么内门外门?”
眼看双方剑拔弩张,王玄指尖突然在青石栏杆敲出清响。咚!所有吵嚷瞬间冻结,数百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想学真本事?”王玄的声音不高,却如冰珠坠玉盘般穿透喧嚣。他指向演武场西侧新辟的简陋敞院,泥地中央杵着七根黑沉沉的玄铁桩:“从扛粮袋开始。”
石峰瞳孔猛缩——那玄铁桩分明是军伍打熬筋骨的重器!不等他质问,王玄袖中金光骤闪!
咻!一柄残剑破空钉在铁桩顶,剑身犹带暗红血槽!
“斩皇旗是口号。”王玄扫过石峰握刀的手,那布满老茧的指节正在细微颤抖,“但在我这儿——”他突然并指如剑点向残剑!
轰!!
玄铁桩应声炸成齑粉!飞溅的铁砂如暴雨泼向人群,却在触及衣衫前被无形气场尽数弹开。
“这是规矩。”王玄收回手,残存的金光在指间吞吐如蛇信,“想拿刀剑的,先学会控制你们的怒火。”
整个外堂死寂如坟场。石峰喉结滚动着,最终缓缓收刀入鞘,古铜色面庞看不出情绪。倒是人群里那瘸腿老头突然疯扑向铁砂堆,哆嗦着抓起一把按在心口嚎哭:“好!砸得好!这硬疙瘩总算碎了!”
人群沉寂数息,猛地爆发出杂乱吼声:“认规矩!”“馆主说怎么练就怎么练!”
当张猛指挥弟子抬来二十袋鼓囊的粟米时,青衣女修突然抢前两步扛起三袋。沉重力道压得她伤口崩裂,鲜血从青衣后背洇开碗大暗花,身子却挺得笔直。石峰深深看了眼王玄,沉默着拎起五袋粮垛上肩。
李澜在廊下飞快记录药方,冷不防药炉被只枯手按住。烧聋耳朵的少年不知何时靠近,正将沾着灰的草药摆进竹匾。他听不见炉火噼啪,也听不懂李澜解释药性,只固执地把晒皱的车前草挨个翻转。
“你叫什么?”李澜蘸水在石板上写。
少年愣愣看她手指,突然将耳朵贴上冰冷青砖。
风卷着草药碎屑飞过檐角。王玄指尖从石墙沟壑间拂过——三日前这里钉过赵家最后一名暗桩。他望着外堂闹哄哄的人堆:断指铁匠在帮瘸腿老者打铁拐,独眼老卒教聋耳少年看口型,血债累累如石峰者坐在粮袋堆里擦拭沾灰的重刀。
“少主担心他们是沙?”张猛拎着酒坛挨过来。先天罡气隔开四周喧闹。
“砂砾聚塔亦可埋人。”王玄并指削落一块石砖,阳光下砖屑在他掌心凝成金锥,“我怕的是——”金锥突然无声溃散,“这塔里混着炸药。”
张猛酒液泼湿前襟:“我连夜查!那些血仇状...”
“不必。”王玄转身走向内院,“真炸药会自己点火。”路过捣药区时他脚步微顿——聋耳少年正将新采的紫心草递给李澜,女孩笑着往他手里塞了块麦芽糖。少年懵懂舔了下糖块,突然咧嘴露出摔豁的牙床。
药杵声里,石峰刀鞘磕碰声渐近。这个通脉境武者停在阶下,重刀拄地砸出浅坑:“外堂七十八人已安置,但有桩事...”他抬眼时刀疤狰狞如蜈蚣,“关押赵家俘虏的旧窑塌了半边。”
王玄没回头:“死人没?”
“废脉的跑不了。”石峰声音发沉,“但看守的两个兄弟说...塌窑时有穿皇朝军靴的脚从眼前晃过。”
西厢药炉突然迸出刺眼金芒!李澜惊呼着后跳,半炉药汤泼在聋耳少年背上。焦糊味弥漫中,王玄袖中金光暴涨笼罩少年——蒸气与烫伤却在金光下诡异地自行消退。
《归元诀》光芒流转如龙,王玄的视线凝在药炉残渣里半片银箔上:“凝霜草炼不成金疮药。”他抬眼看向僵立原地的石峰,“但加了这个,足够引爆一窖子霹雳火。”
整座院子陡然死寂!瘸腿老头吓得跌坐铁砂堆,青衣女修双剑已然出鞘!
石峰盯着地上翻滚的药渣,斩马刀嗡嗡震鸣:“混进来的细作...我去揪出来剥皮!”他转身欲扑向人群,王玄冷声却如寒钉将他定在原地:
“你要惊动炸巢的蛇?”他虚按掌心,躁动的人群被无形气场压下,“传令——”声音不高,却似寒泉流进每个角落,“明日起外堂增设夜巡队,由石峰亲领,赏双倍肉粮。”
石峰急转回身,刀疤直抽搐:“馆主?!”
王玄掌缘金光如活物缠绕残剑:“夜巡者持我的剑巡营。”他目光扫过惶恐的妇孺与怒目武者,“见可疑者不必问话——”剑柄猛撞进石峰怀里!
“直接斩了!”
金铁交鸣声震飞三只灰斑雀!石峰紧攥残剑半跪于地,刀柄在青砖凿出蛛网裂痕:“石峰...领命!”人群轰地炸开锅时,王玄拂袖转向内堂。廊下阴影处,李澜正蘸湿帕子擦拭聋耳少年后背,那烫红伤口间赫然隐现一角鹰形烙铁印——
“那是皇庄的驯奴印。”她指尖发颤。
檐角风铃叮咚,药香与血腥混杂蒸腾。王玄踏过门槛的脚步微滞,残存《归元诀》金芒在他掌心化作半枚玉符,内里北斗星图正缓缓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