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浸透的寒气还在青砖缝里萦绕,镇守府侧门那枚火焰纹烙印却在王玄脑中灼烧。“武馆终是根基太薄…”他指尖划过玄铁方鼎边缘未干的血痂,鼎中残留的暗红宛如昨夜斗篷人消失的巷口。
“传话出去。”王玄沾血的手指在鼎壁重重一捺,印出一道赤痕,“长风武馆即日开山收徒——只收身世清白、无牵无挂的孤雏,心性不佳者,滚!”
三日后的破晓,武馆大门洞开。张猛扛着开山斧立于石阶,斧柄挂着一卷丈长的黄麻布告。墨迹淋漓如刀斧凿刻:
“招筋骨未成之雏鸟,砺心志将折之顽铁!三日站桩不倒者,可叩武门!”
告示像石块砸入死水。城西棚户区的泥泞窄巷里,赤脚的、补丁摞补丁的身影渐渐汇集到演武场边缘。多是十岁上下的孩子,瘦骨伶仃却眼睛锃亮,像野地里刨食的麻雀盯住了撒落的谷粒。
“开始!”张猛炸雷般的吼声惊飞檐下麻雀。
……
演武场青石板上,烈日将斑驳血痕晒成深褐。二十几个孩子光脚站在滚烫的石板上,桩架摇摇欲坠。最前排的黝黑少年双腿抖如筛糠,膝弯处旧疤撕裂渗血,染红了膝下的汗渍,却咬着草绳死死挺直脊梁——这是住在城隍庙檐下的石头,昨日刚因偷半个馊馒头被摊贩打折了腿。
“啪!”张猛突然踹翻角落的木桶,混着泥沙的脏水泼了一地。一个蹲着提鞋的女孩吓得跳起,手中布包滚落,几块发霉的饼渣散出酸馊味。周围顿时哄笑四起。
“笑个屁!”张猛独眼凶光一扫,“继续站!谁动换谁滚蛋!”
那叫小竹子的女孩涨红了脸,低头把饼渣一粒粒捡回包袱皮——那是她三天的口粮。站回原位时,草鞋踩进泥水也浑然不觉,只将包袱重新系在背上,仿佛捆着千斤重担。
武馆回廊的阴影里,王玄目光沉静如水。《归元诀》赋予的敏锐感知让他捕捉着场上每处细节:
石头绷紧如弓的脊背——疼得唇色发白,筋骨却更近铁木;
小竹子背上包袱勒出的红痕——细瘦肩骨磨破皮也不解下;
后排几个偷摸擦汗的富户子弟,趁张猛转身便矮下身子揉腿…
“如何?”李澜捧着新录的名册走来,素白衣袖沾了墨点,“城西刘寡妇的孙儿、老更夫收养的乞儿…都是根骨寻常,命却比石缝里的草还硬。”她指尖在名册几处红圈掠过:“这几个富户塞来的,腿肚子哆嗦三回了。”
王玄默然注视场中。烈日晒干石头膝下的血痕,又覆上新汗。小竹子背上霉饼的酸味飘过回廊,混着泥土浊气,刺得人鼻腔发酸。
他忽然想起那夜巷尾消失的火焰纹——烈火焚城,岂能无薪?
“留石头的铁脊梁,”王玄的声音斩断蝉鸣,“留小竹子的包袱骨。”
“其余…给两文钱,送走。”
……
暮色熔金,为演武场镀上悲壮暖色。最后一道日轮沉入屋脊时,仅五道身影摇晃着钉在滚烫石板上。
“时辰到——!”张猛吼声里压着激动。
扑通!扑通!
五个孩子烂泥般瘫倒。石头的腿已肿成紫萝卜,手指抠着青石缝抽搐;小竹子的包袱皮被汗浸透,霉饼的馊气被烘成绝望的咸涩——她死死抱着包袱,像抓住最后一根漂木。
灯火次第亮起。王玄走下回廊,将一只粗糙的青瓷碗放在石头腿边。碗里浊酒倒映着星火:
“喝。”
石头怔了怔,忽然抓起酒碗灌下,辣得龇牙咧嘴,却硬把呛出的泪憋了回去。
小竹子默默跪坐起来,从包袱里摸出一块最完整的霉饼,犹豫着递向王玄。
王玄没接饼。他俯身解开她背上死结,霉饼咕噜滚落在地。包袱皮展开时,五双眼睛都僵住了——
破布里裹的不是吃食,是半卷磨秃的《千字文》残页,字迹被汗水泡得模糊不清。
王玄拾起包袱皮,抖落的尘埃在灯火里旋转如星屑。他望向场中五张被苦难磨砺出棱角的脸:
“今日起,这身骨头归长风武馆管。”
转身对肃立的张猛沉声道:
“开炉!熬骨汤!”
后院玄铁方鼎烈火重燃!数十味廉价却药性霸道的药草混着兽骨投入鼎中。苦腥味蒸腾如瘴。五个孩子被扒光浸入滚烫药汤时,石头的腿伤处烫起白沫,小竹子死死抓着鼎沿不吭一声。
“疼就叫!”张猛暴喝。
回应他的是鼎中压抑的闷哼,像幼兽磨牙。
子夜时分,五个孩子裹着粗麻布立在寒露浸透的院中。王玄取一支裹着油布的炭笔,在青石地刻下《锻体功》十二式图谱,墨色如血沁入石纹。
“看好了。”他赤足踏在图谱起点,筋骨展开时发出古藤绷紧的绞响。动作朴拙如老农垦荒,却带着劈山裂石的凝重:
“一式,担山!”
“二式,垦荒!”
“三式,填海!”…
没有虚招花式,只有最基础的筋骨拉伸、筋肉弹抖。每动一步,青石板上便印下一个半寸深的湿脚印。
五个孩子跟着抬腿。石头的伤腿吃不住力,踉跄着撞向小竹子。小竹子却咬牙站稳,用单薄脊背抵住他:“别…别摔脏师父刻的图。”
星光照着青石上的深痕与新踩的湿印渐渐重叠。第一遍歪斜如醉汉涂鸦,第三遍已见筋骨,第十二遍时,粗布下蒸腾的白气融化了寒霜。
王玄收势时,身后五个孩子浑身湿透如水里捞出。
他取出一卷褪色的皮纸展开——正是当年老馆主传给自己的《基础练气决》抄本,字角被摩挲得模糊泛亮。
炭笔在皮卷末端重重添上一条:
“炁沉骨,意守拙。宁踏石穿,莫追云烟。”
字迹如刀劈斧凿。
皮卷放在青石图谱上时,玄铁鼎残存的炉灰簌簌落在卷面。
“功法在此。”王玄声音穿透夜风,“能爬多高,看你们骨头里熬出多少火。”
五个孩子朝着青石功法重重磕头,额头砸在寒石上的闷响震落了松枝积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