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武馆后院那方新搭的松木凉棚下,晨露正沿着竹篾缝隙滴落,在青砖上晕开深色的圆斑。王玄盘坐草席,呼吸绵长得如同深谷流风。若有通脉境以上的武者在场,必会惊觉——这气息竟与院角那株百年龙爪槐的吐纳节奏隐隐相合!自《先天功》定名已过十日,他每日鸡鸣即起,枯坐直至暮色四合,整个人如同一块沉入深潭的墨玉,敛尽了所有锋芒。
棚外梧桐叶上的露珠“嗒”地坠落。
起势!
无声的意念如冰冷闸刀斩落!蛰伏于磐石结深处的那点微热泉眼轻轻一颤,一缕清泉般的内气被精准地剥离出来。它已非十日前那缕随时会消散的孱弱游丝,凝实得如同月光下的银蚕!内气自磐石涌出,不再需意念强行驱策,便如乳燕归巢,轻盈滑入那已温润如羊肠小径的通路。
第一周天!
穿过鱼尾关时,隘口壁膜温软如初春新泥,银蚕般的内气流过,只留下一片微凉的舒爽余韵。
第二周天!
流萤点自发亮起混沌微光,如深夜悬于驿道的风灯,无声滋养着流经内气。两者交汇的刹那,王玄甚至能“听”见一声极淡的、充满愉悦的嗡鸣!
第三周天!
内气拂过手臂旧伤疤时,皮下传来细密轻痒,仿佛有无数条温软的小舌在轻轻舔舐!
循环!循环!再循环!
王玄的意念只如一位闲庭信步的牧者,偶尔轻拂衣袖,为气流指引方向,更多时刻则在感受这场发生在方寸血肉间的奇妙蜕变。内气流经之处,经络壁膜温润如暖玉膏腴,细小的裂隙在以微不可察的态势弥合;血肉筋骨深处,一种源于生命本源的精纯力量在缓缓积淀,五感在这持续滋养下变得愈发通透——他能清晰“听”见围墙外三条街巷外贩夫走卒的市井嘈杂,能“看”见草席缝里一只蜉蝣扇动翅翼的细微光斑!
更奇妙的是——
心脉深处沉寂的鸿蒙微光,仿佛感应到这股游走于臂间、与这具身体完美交融的蓬勃生机,竟也轻微地胀缩了一下!那缕混沌朦胧的微芒,如同被春雨擦洗过的星辰,分明……更清亮、更凝实了一丝!一丝微弱却饱含鸿蒙初生之意的暖流,悄然分离而出,汇入了磐石泉眼之中!
轰!
磐石泉眼仿佛被投入了一枚灼热的火种,猛地一跳!涌出的内气骤然变得浓郁滚烫了几分!原本银蚕般纤细的气流瞬间鼓胀如幼蛇,奔涌向前!
“嗡——!”
鱼尾关隘口猛然发出金铁被骤然拉长的哀鸣!壁膜剧烈震颤!
“咔!”微不可察的破裂声在内视中炸开!一道细微裂痕出现在隘口顶端!
剧痛如烧红的针扎入神经!
王玄浑身猛地一震!心神剧荡之下,奔涌的内气瞬间失控,如脱缰野马直冲流萤点!
“糟了!太快了!” 他几乎本能地切断与磐石泉眼的联系!意念如惊涛卷过,强行裹住那失控狂冲的内气洪流!
退!
以绝大的控制力,将汹涌的内气疯狂压缩、拉扯,如龙吸水般从前方倒卷回磐石结!
噗!
内腑受创的闷响!王玄嘴角溢出一丝鲜红,强行咽下涌至喉头的腥甜。失控的内气终于如倦鸟归巢,缩回磐石泉眼深处。泉眼剧烈波动着,方才那股因鸿蒙暖流注入而暴涨的势头缓缓平息。鸿蒙微光也似耗了神,略显黯淡地悬停在心脉。
院内一片死寂。
梧桐叶尖一滴饱凝的露珠悬垂欲坠。
王玄抹去嘴角血渍,却不见慌乱,眼中反而爆出一团精芒!
瓶颈!
方才那几乎撕裂鱼尾关隘口的痛楚与失控,非但不是灾祸,反倒像一道无形堤坝被洪流冲击发出的预警——堤坝之后,是更宽广的天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意念再次沉入磐石泉眼。这一次,他不再满足于温养牧歌般的平缓循环。意念化作无形的重锤与刻刀,开始主动捶打、雕琢那眼温热的泉!
每一锤落下,泉眼深处积蓄的内气便被强行压缩凝练一分!每一次抽刀,泉眼壁垒在鸿蒙微光照耀下变得更加清晰稳定!意念消耗巨大,额角青筋搏动如小蛇,汗水浸透单衫。但那泉眼,却在这极致压迫下,如同被深海寒铁反复锻打的粗胚,一点点的……褪去驳杂,内蕴的光华越发纯粹!
如此不眠不休三日!
第三日,破晓前最深沉的黑夜。
王玄端坐凉棚,周身弥漫的气息竟使得坠落的露珠在空中悬停了瞬息!磐石泉眼已被压缩至极限,一滴纯粹如融银汞浆的液态“气元”在泉心沉浮,发出宝石般的微光,引动得心脉深处的鸿蒙微光也一同脉动!
“破!”
积攒到顶点的意念之力,伴随着一声压抑在胸腔深处的低喝,如雷霆砸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剧震。只有磐石泉眼壁垒上,一道无形却坚韧到极致的障壁——轰然洞穿!
一滴滚烫如融金的液态气元滴落,却并未落入泉眼底部。它悬停在壁垒之外,仿佛一颗新生的微缩烈日!一股沛然莫御、远超之前的强大吸力从烈日核心爆发!
哗——!
磐石泉眼中所有被压缩到极致的气元,连同周围经脉中温顺游走的内气丝流,如百川归海般被尽数吸纳一空!
烈日滴溜溜旋转起来,每一次旋转都变得更加凝练、纯粹!一股全新的、磅礴却温润的力量感,如同沉睡的火山复苏,自那颗悬日核心中苏醒,磅礴涌向四肢百骸!
嗡!
王玄身体周围,肉眼难辨的淡白气流如旋风般倏然卷起,吹得草席翻滚,棚顶竹篾簌簌作响!他浑身骨骼发出爆豆子般细密的脆响!每一寸筋肉都仿佛被无形之手反复锻打淬炼!深藏的暗伤在磅礴生机冲刷下如冰雪消融!皮肤下流转着一层莹润如玉的微光!
心脉深处,鸿蒙微光喜悦地跳跃了一下,一缕更加精纯浑厚的暖流涌出,瞬间融入那颗旋动的液态“悬日”之中!悬日核心处,一缕玄之又玄的混沌之意悄然蕴生!
气息平稳。
凉棚内外,万物仿佛按下了静止键。
王玄缓缓睁开眼。
瞳孔深处,一点沉凝如寒星、却又蕴藏无尽生机的光芒一闪而逝!锻体境筋骨阶段那点蛮横气息早已褪尽!此刻的他,周身充盈着一股温润饱满、绵长不绝的生命气场,仿佛一株深植大地、初历雷火却焕发更盛生机的不老青松!
凝气境!引气阶段!功行圆满,稳固如山!
吱嘎——
后院那扇尘封数月的旧柴房木门被推开。张猛扛着一柄沉重的精铁锄头正要去收拾武馆后那片荒地,猛地瞥见凉棚下刚刚站起的王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少…少主?您…您这是…” 眼前的少主,明明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却像是脱胎换骨!精气神凝练如一,尤其那双眼睛,沉静深邃得让人心头发毛!这绝不是锻体境能有的气象!
王玄没说话,嘴角却噙着一缕尘埃落定后的从容笑意。他踱步走到院角那堆练功石锁前。最大的一只足有磨盘大小,浸满油汗,通体黝黑。
他伸手,掌心虚按在那冰冷粗糙的石锁表面。
意念微动。
磐石深处悬日旋转!一缕凝练如汞浆、内蕴鸿蒙微光的先天内气,没有石破天惊的暴烈冲击,只有一种润物无声的沉重渗透力,从掌心毛孔无声溢出,刹那间没入石锁内部!
收掌。
石锁表面没有任何破损凹陷。
只有一个完美清晰、纤毫毕现的掌印!边缘光滑如镜,深达三寸!掌印内部石质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细密琉璃化,仿佛被无形的高温瞬间熔融过!
张猛倒抽一口冷气,手中锄头“哐当”掉在地上,砸得碎石飞溅!嘴巴张得能塞下一只烤鸭!
王玄收回目光,轻轻握了握掌心。感受着那如臂指使、源源不绝、温润中暗藏浩瀚之力的先天内气在体内溪流般欢畅奔腾。
阳光刺破云层,落在他尚沾着几片草屑的布衣肩头,镀上一层金芒。
脚下,破旧的青石地缝里,几株顽强的嫩草正顶开碎石,悄然探出新绿。
真正的武道征途——
今日始见峰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