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城。
卧室的大床上，被褥一片凌乱。宋芳侧躺在赵金海的怀里。
这章程几乎成了两人最近的日常。宋芳以前是赵金海的嫂子，前夫死后留下不少煤矿产业，兜兜转转这么些年，两人滚到了一张床上，反倒比年轻小情侣还黏糊。
赵金海吐出一团青白色的烟雾，咧嘴笑了笑：“我说嫂子，你还真是三十年没变样，坐地能吸土。”
宋芳白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腰间软肉上掐了一把，不过手上没用劲：“老不正经的，天天就知道这点破事。”
“这怎么能叫破事？这叫快活。”赵金海弹了弹烟灰，哈哈大笑两声，“李承泽那小王八蛋前脚滚回上京，账上的九千多万全到了咱自个儿兜里。这大冷天的，有钱拿，有热炕头睡，还有你在怀里，给个神仙我都不换。”
宋芳收了脸上的笑意，撑着身子坐起来，拉过被子掩住胸口，神色严肃了些：“金海，李家那边来动静了。”
“李承泽又找你了？”赵金海挑眉。
“不是李承泽。”宋芳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是李靖瑶。”
赵金海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连带着吸烟的动作也停了，眼睛微微眯起：“李承泽他那个小姑？”
“对，就是她。”宋芳叹了口气，“昨天上午直接把电话打到我的私人号上。那女人说话不温不火的，一句狠话都没撂，可话里话外的意思清楚得很。她知道账上的钱被转走了，也知道那几笔设备款进的是宁夏那边的空壳公司。”
赵金海掐灭了手里的烟头，靠在床头上：“她怎么说？”
“她说，晋省的这摊烂账，李家法务和审计会在集团内部核销，不追究具体的资金去向。”宋芳抿了抿嘴唇，回忆着电话里的语气，“但她也点了我一句，说上京李家的手伸不到西山矿区，但晋省的煤想往外走，铁路上、港口上，规矩还多得很。她让我见好就收，拿了钱就把嘴闭严实，要是九年前大营煤矿的事情敢漏出去半个字，不管是假账，还是宁夏那家皮包公司，经侦的人三天之内就能把门敲碎。”
赵金海哼笑了一声，又抽出一根烟点上：“玉罗刹的名号，真不是白叫的。这娘们手腕比李承泽强了八百倍，直接把李承泽那蠢货的屁股给擦了，顺手还反将一军。”
“我听完一身冷汗。”宋芳低声说，“挂了电话，我连着喝了两大杯水才缓过劲来。李承泽是个愣头青，仗着家里背景胡来，可李靖瑶不一样，她背后站着李家老爷子和国企高层，真要较真查起来，咱们在晋省再有能耐，也吃不住国家机关的清算。”
赵金海揉了揉宋芳的头发，语气放缓：“怕什么，天塌下来有老子顶着。李靖瑶既然说了内部核销，那就是不想把事情闹大。下个月李家老爷子过大寿，他们争的是上面的脸面和大局，九千万在咱们眼里是钱，在李家那些人眼里，不过是一笔坏账核销的批条。”
宋芳叹了一口气：“说起来，我还真算是撤得及时。要是再在李承泽身边多耗上一个月，等李靖瑶亲自下场查账，我连这几千万都卷不出来，指不定还得替李承泽背上洗钱的罪名进牢房。”
“可不是么。”赵金海哼了一声，“那些顶层豪门，看着光鲜亮丽，背地里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勾当。兄弟相残、叔侄内斗，谁踩着谁上位都算得清清楚楚。像老子这样，当个暴发户挺好。守着晋省这两座煤矿，手底下养上几百号兄弟，车皮配额够用，每天进账几十万上百万。豪门那些神仙打架的事情，咱们能离多远离多远。他们上京的水太深，咱们这泥腿子扎进去，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宋芳往赵金海身边靠了靠：“你明白这个理就好。李靖瑶敲打我，也是想买个平安。大营煤矿那两本原始出入账，我已经锁进瑞士银行的保险柜了，李家只要不动咱们，那东西就永远见不得光。”
“这就对了。”赵金海一把将宋芳拉进被窝，笑嘻嘻地搂住，“天大的事，等出了这间屋子再说。老子今天哪儿也不去，就陪你在这床上躺着。”
宋芳推了他一把，却没推开，嘴里笑骂了一句，屋子里很快又响起了细碎的动静。
……
江州市区，上午十点。
秋日的阳光透过泛黄的银杏树叶，洒在城南的新鲜果蔬批发市场外围。
贺彩妮手里挎着一个爱马仕的铂金包，身上穿着一件米色的羊绒大衣，脚踩软羊皮平底鞋，脖子上戴着一条前两天刘琦刚给她买的香奈儿珍珠锁骨链，整个人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贵气。在她身侧，姚雅琴和姚雅丽姐妹俩一人挽着她一只胳膊，头上戴着宽檐软呢帽，围着厚厚的羊绒围巾，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姐妹俩肚子里刚怀上刘琦的骨肉，孕早期虽然反应不算特别大，但刘琦和小筑里的众人都宝贝得很，平时不让干重活。今天赶上天气晴朗，贺彩妮说要出来给孕妇们挑选最新鲜的进口车厘子、牛油果和散养土鸡，两姐妹在别墅里闷得发慌，便缠着一起出来透透风。
“雅琴，你走慢点，看脚底下，这路面有些水渍。”贺彩妮一边走一边低头提醒，满脸都是细致的关照。
“彩妮姐，没事的，医生都说了适当走走对身体好。”姚雅琴弯眼笑了笑，“天天在家里躺着，骨头都要散架了。”
姚雅丽也跟着搭腔：“就是啊，昨晚雪莹姐还说呢，要是总憋在屋里，胃口都打不开。今天买完乌鸡，咱们再去前头的海鲜街看看，老公说晚上想吃清蒸石斑鱼。”
“行，听你们的，想吃什么咱们就买什么。”贺彩妮满脸红光，心里头别提多舒坦。
自从跟了刘琦，到了江州，她算是彻底告别了在县城那种憋屈窝囊的日子。住在金水湾几百平的大平层里，出入有司机保镖，卡里的钱花都花不完，在小筑里虽然要照顾几个孕妇的饮食起居，可大家都把她当长辈敬着，一口一个贺姨，刘琦对她更是体贴入微，该有的温存一样没少过。
正走着，前头迎面走来两个穿着深蓝色工装外套的中年妇女。两人手里拉着带轮子的买菜布袋，头发烫着廉价的小卷，一边走一边聊着家长里短。
走在左边的短发女人突然抬头，脚步一下子顿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贺彩妮：“哟……这不是彩妮吗？”
贺彩妮也停下了脚步，定睛一看，认出了对方。
这两个人是她在县城农机厂家属院住了二十年的老街坊，一个叫张桂芬，一个叫李秀莲。以前许建国在厂里上班的时候，她们低头不见抬头见，平时没少在院子里一起择菜聊天。
“桂芬，秀莲？你们怎么在江州？”贺彩妮脸上有些诧异，随即神情平淡地打了个招呼。
张桂芬拉着菜车走上前两步，上上下下打量着贺彩妮，眼神里写满了震惊：“真是你啊彩妮！我和秀莲这不是来江州帮我家大儿子带孙子嘛，顺便在这边租了房子。你……你这是发大财了？”
张桂芬看着贺彩妮身上那件做工精细的羊绒大衣，还有耳朵上的钻石耳钉，整个人都看傻了。在县城家属院的时候，贺彩妮天天为了一把葱跟菜贩子讨价还价，身上穿的都是几十块钱的地摊货，脸上面黄肌瘦的。可现在的贺彩妮，皮肤白里透红，头发吹得整整齐齐，身上的行头一看就值大钱。
旁边的李秀莲也凑了上来，目光落在贺彩妮手里的包上，虽然不认得牌子，但光看皮质和金属扣，就知道绝对不是普通货色。
“彩妮，你这是搬到江州来了？”李秀莲试探着问。
“嗯，搬过来有些日子了。”贺彩妮语气客气而疏离，“静雅在江州大学念书，在这边安家方便照应。”
“静雅那孩子是有出息。”张桂芬干笑了一声，眼神又飘向了贺彩妮身旁的姚雅琴和姚雅丽，见这两位年轻姑娘长得一模一样，容貌身段出众，衣着也十分讲究，还小心翼翼地护着贺彩妮，心里更是犯起了嘀咕，“这两位姑娘是……”
“这是雅琴和雅丽，我妹妹。”贺彩妮随口敷衍了一句，不想多解释，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卡地亚金表，“桂芬，秀莲，我们还得赶着去挑新鲜食材，家里人等着做午饭呢，就不跟你们多聊了，回头有空再聚。”
“哎，好好，你忙你的，忙你的！”张桂芬连连点头，身子往旁边让了让。
贺彩妮冲她们微微颔首，一手挽着姚雅琴，一手挽着姚雅丽，转身朝着高档果品区走去。
“贺姨，刚才那两位是你老家的熟人？”姚雅琴小声问。
“以前住一个院里的老邻居。”贺彩妮淡淡一笑，拍了拍姚雅琴的手背，“都是过去的事了，不用管她们，走，咱们去前边看车厘子。”
在她们身后，张桂芬和李秀莲还呆立在原地，目光一直追着贺彩妮的背影，直到三人拐进了一家装潢高档的进口水果店。
“我的天爷……”李秀莲拍了拍大腿，声音压得极低，“桂芬，你刚才看清楚没有？她脖子上那串珠子，手上那块金表，我儿媳妇买的时尚杂志上登过，光是那块表就得二三十万！”
“何止啊！”张桂芬咽了口唾沫，眼神里满是酸味和嫉妒，“她手里挎的那个包，我听我儿媳妇说，那是大牌子，买一个得排队配货，十几二十万呢！她身上那件大衣，连个线头都看不见，摸一下都怕弄脏了。”
李秀莲四下看了看，凑到张桂芬耳边，神神叨叨地说道：“前阵子我回老家办医保，听家属院老王家的人嚼舌根，说许建国在家里天天喝酒骂娘，把家里的碗都砸了。你听说没有那档子事？”
“听说了，怎么没听说！”张桂芬立刻来了兴致，压着嗓子八卦道，“说是静雅在江州找了个顶天有本事的金龟婿，是个大老板，开豪车、带保镖回县城撑场面的。后来不知道怎么搞的，贺彩妮不仅没劝着女儿，反倒自己跟那个大老板女婿睡到一张床上去了！连许建国都管不住，贺彩妮硬生生逼着许建国离了婚，拿着钱就跟着女婿跑到江州来了！”
李秀莲瞪圆了眼睛：“当时老家的人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我还以为是他们瞎编排贺彩妮的名声呢，哪有当妈的跟女婿滚到一块儿的？伤风败俗的事儿啊。”
“原本我也以为是假的，可你看看今天这阵仗！”张桂芬指了指水果店的方向，“她要是没跟着那个有钱的女婿，能过上这种神仙日子？能在江州买得起这种穿戴？许建国那穷窝囊废，一辈子能挣几个钱？贺彩妮以前在县城过得跟个黄脸婆似的，现在倒好，皮光肉滑的，走起路来跟个阔太太一模一样！”
李秀莲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既有鄙视，又有掩饰不住的艳羡：“这也太荒唐了……母女俩伺候一个男人，这要是放在以前，那是要戳脊梁骨的。”
“戳脊梁骨顶个屁用！”张桂芬撇了撇嘴，拽了拽手里的布袋车，酸溜溜地说道，“你看看咱们俩，老老实实跟自家男人过了一辈子，清清白白的名声有了，临老了还得起大早给儿子带孙子、买特价菜，身上穿的还是几十块钱的旧工装。人家贺彩妮呢？名声丢了怎么着？离了婚怎么着？天天穿金戴银，住大房子，开豪车，花不完的钞票。”
李秀莲看着水果店里，店员正恭恭敬敬帮贺彩妮把成箱的车厘子搬出来，贺彩妮连价格都不带问一声的。
李秀莲叹息着摇了摇头，低声咕哝了一句：“别说彩妮了……要是真能碰上这么有本事、大方多金的女婿，换成是我，我也愿意。”
张桂芬听了这话，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白了李秀莲一眼：“得了吧你，就你这满脸褶子，倒贴人家大老板都嫌硌得慌，赶紧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