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冷得早。
十一月底,胡同里的自来水管就冻住了。
赵卫东拎着壶去胡同口的水站打水,排了半条街的队。
水站的老周头一边放水一边跟人聊天,说今年的天儿邪性,才十一月就冻成这样。
赵卫东把壶拎回家,林婉清拿它烧了壶热水,灌进暖瓶里。
电视是那年春天换的。
原来那台十二寸的黑白电视,何雨柱的饭馆淘汰下来一台十八寸的彩电,搬回来搁在堂屋的柜子上。
画面清楚了,颜色也真了。
赵思甜最高兴,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视看动画片。
赵卫东管不了她,林婉清管,说先把作业写完再看。
赵思甜撅着嘴把书包拎到桌上,一边写一边拿眼睛瞟电视。
那天晚上赵卫东正坐在堂屋里翻报纸。
林婉清在旁边织毛衣,给赵思甜织一件开春穿的薄毛衫。
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播的是新闻联播。
赵思甜已经睡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石榴树的枝条偶尔蹭一下窗纸。
新闻播到中间的时候,赵卫东听见了一个词。
他抬起头来,看着屏幕。
播音员的声音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屏幕上出现了一面红旗从克里姆林宫顶上降下来的画面。
赵卫东把报纸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扶着膝盖,眼睛盯着屏幕。
林婉清也抬起头来,手里织了一半的毛衫搁在腿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完了那条新闻。
新闻结束以后,电视里开始播别的。
赵卫东把电视关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台灯的黄圈照着桌面。
他把报纸叠好搁在桌角,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他咽下去的时候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这个世界,变化太快了。”
赵卫东说。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跟自己说的。
林婉清把毛衫从腿上拿起来,重新绕上线团。
“嗯。”
“苏联,那么大的一个国家。”
赵卫东把茶缸搁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年轻的时候,那边是咱们的老大哥。”
“后来闹翻了。”
“再后来,就剩这么一口气。”
“现在这口气也没了。”
林婉清把线团搁进筐里,看着他。
“你年轻的时候,还管苏联叫老大哥?”
赵卫东顿了一下。
他差点说漏了。
他穿过来的时候,脑子里装着几十年后的记忆。
那些记忆里,苏联早就解体了,成了一堆国家。
但他在这边的身份,是一个从1940年活过来的北平市民。
他不该知道苏联会解体。
“听说的。”
他把茶缸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抗战那会儿,城里有人传,说苏联是咱们的靠山。”
“后来解放了,中苏友好,满大街都是苏联专家。”
“再后来,就掰了。”
林婉清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把电视的插头拔了,又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实了。
她回到桌边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不管怎么变,咱们的日子还是要好好过。”
赵卫东看着她。
她比他小几岁,但也六十了。
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深了,手背上的皮松松的。
但眼睛还亮,跟几十年前在灶房里给他盛粥时一样。
“是啊。”
赵卫东把茶缸里剩的那口凉茶喝了。
“好好过。”
那天夜里赵卫东躺在炕上,没有睡着。
他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那条新闻。
苏联没了。
冷战结束了。
他穿过来之前,知道这件事会发生。
但真的在电视上看见那面红旗降下来的时候,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想起1940年冬天,在土地庙里第一次翻开盲盒的时候。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不知道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
后来仗打完了,新中国成立了,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了。
再后来,改革开放了,亚运会开了,电视从黑白换成彩电了。
如今苏联没了。
这个世界,跟他穿过来之前那个世界越来越像了。
但又不完全一样。
他在这边扎下了根,有了家,有了孙女。
他走的每一步,都在这边留下了印子。
他翻了个身,把手搭在林婉清的手背上。
她没有醒,呼吸匀匀的。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她的呼吸声,慢慢把自己沉下来。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在院子里打拳。
天冷,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
打完拳他在石凳上坐下来,拿毛巾擦了擦额头。
石榴树的叶子全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蒙蒙的天。
何雨柱从灶房探出头来。
“赵哥,今儿有炸酱面。”
赵卫东把毛巾搭在肩上。
“成。”
何雨柱把脑袋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
“昨儿新闻您看了?苏联那事。”
“看了。”
何雨柱从灶房里走出来,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他走到石桌旁边,在赵卫东对面坐下来。
他五十出头了,头发也白了些,但身子还壮实,胳膊粗,手掌大。
“赵哥,您说这事,对咱有影响吗?”
赵卫东看了他一眼。
“该吃吃,该喝喝。”
“有什么影响?”
何雨柱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是。”
“咱这饭馆,苏联人又不来吃饭。”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我去擀面了。”
赵卫东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照着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地上拉出细长的影子。
他想起1949年解放军进城那天,前门大街上的红旗铺天盖地。
想起1984年国庆那天,黑白电视上那些孩子的脸。
想起1990年亚运会开幕那天,赵思甜站在椅子上跟着唱国歌。
红旗升起来,国歌响起来。
那些场面在他脑子里过着,一帧一帧的。
他把茶缸端起来,茶是热的。
他喝了一口,站起来往堂屋走。
林婉清已经把早饭摆好了,粥、咸菜、两个煮鸡蛋。
赵思甜坐在桌边,拿筷子敲碗沿。
赵卫东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起一个鸡蛋,在桌面上磕了两下,剥了壳搁进她碗里。
“谢谢爷爷。”
赵思甜咬了一口鸡蛋,腮帮子鼓鼓的。
赵卫东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林婉清在旁边坐下来,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石榴树枝条的沙沙声。
那天夜里光幕弹出来。
【每日盲盒已到账,是否打开?】
【1991年12月26日。】
【连续签到:一万九千三百三十八天。】
【当前空间等级:九级。】
【种植区:九十五亩。】
【养殖区:存栏三百八十头。】
【累计送出物资价值:七十九万八千大洋。】
【历史事件触发:1991年,苏联解体。】
【宿主周围的社会环境将发生相应变化。】
赵卫东看着那行字。
他没有点“是”。
光幕在眼前悬了一会儿,自己暗下去了。
他躺下来,把手搁在被子外面。
窗外起了风,石榴树的枝条在风里晃着。
他闭上眼睛。
【明日签到将获得特殊盲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