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墙到了尽头,陈默把车停在一只倒扣的水泥槽前。
校门开着半边,里面没有人招手。铁栅上挂一块用木炭写的板,食堂两个字下面画着箭头,箭尾被雨洗掉,只剩一截黑点。
陈默没有按喇叭。
他伸长脖子,看见门后有张折叠椅,椅边一只鞋慢慢挪了过来。林知夏醒了,先望那只鞋,再望陈默的脚。
“刹着呢。”他赶紧说。
一个穿深绿外套的年轻男人走到槽边,手里端着一支旧长枪,枪口没有指他们。他扫过挡风玻璃,又看灰车后面。
“几辆?”
“三辆。船上过来的,想找医生。”
“谁被咬了?”
陈默立刻摇头。男人没因此把槽拖开,让车里的人都露出脸,问有没有发热、突然说不清话的人。后面的邱立冬下车,指了指自己额角,又指车里的伤腿青年。
屋里有人喊了一声韩波,问车看完没有。年轻男人转头应道:“这三辆放进来,你盯着后面。”
他和同伴抬开槽,留下一条只能慢慢过车的道。陈默驶进校门时,听见槽在身后重新拖回去,心也跟着紧了一下。
“等会儿能自己出去吧?”他隔窗问。
韩波愣了愣,朝门外看了一眼。
“你要现在出去,我再抬。”
陈默说先看病。韩波便把手松开,继续看外面的路。
食堂在操场东边。窗户下摞着桌子,挂在里面的床单将原来的长餐厅隔成几块,空气里有热水、湿衣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一个女人穿着白大褂从门里出来,袖口已经灰了,正用手背把掉到脸侧的头发推上去。
“车别顶门口,后面要进担架。”
陈默刚想问有没有床,她已经走向蓝白车。曹蓉掀开侧门,让她看灰帽青年那条固定的腿。青年见手伸过来,立即说自己不动,不用再拆。
“我先看看哪里压着。”女人说,“疼的地方你指。”
她没有扯包布,只让曹蓉把垫子松开一点。青年额头见汗,抓住座位边沿,到最后却慢慢把身子放了回去。
蒋瑞从后面问,轮椅能不能推进去。
“北边装卸坡进,别从这里抬。”女人指向窗后,“里面有平地,你自己的椅子别丢。”
旁边一张床上有人咳起来,守着他的人立即把脸凑过去,问是不是喘不上气。过道里几个人却同时退了半步。那女人让他们让出地方,扶那人换了个姿势,等咳声缓下去,才回头叫刚才躲开的人别踩翻水盆。那人弯腰把盆摆正,没有解释自己刚才为什么退。
陈默听到她没叫大家跑,才稍微放松。他绕到副驾替林知夏开门,林自己落地,把搭在腿上的左手臂收好。
“医生,她这个肩——”
“我叫许雁。”女人走过来,“让她说。”
林把最早撞伤、后来几次被牵扯的经过讲了,没有把每一次脱险都说完。许雁听她说到昨日举杆,手停在半空。
“昨天还举东西?”
林没有辩解,只点头。
陈默站在一旁,觉得许雁接下来该看自己了,赶紧先说:“我现在开车,不用她开。”
“那就把车开到边上。”
他没动,问床是不是在这里,住的人夜里会不会换地方,车能不能停在看得见的地方。许雁手里还拿着体温计,走廊另一头有人叫她,她的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林知夏往检查帘后迈了一步。
“先给我看吧。我不想一直这么疼。”
陈默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许雁让他留在帘外。里面传来放椅子和挪衣袖的声音,陈默盯着帘子下方,听见林吸气,便想伸手掀。自己的手刚抬起来,里面已经说不用帮忙,他只好握住帘边的木杆。
“那根是撑帘子的,别拔。”
一个老头端着几只碗从他身后过,侧身挤了半天。陈默忙让开,老头把碗摞到桌上,看到吴晓岚抱着小禾,又从大碗底下取出一只小的。
碗边画着褪色的两条鱼。
“她端这个,轻。”
吴问有没有小一点的鞋。老头低头看看裹布的脚,摇头,说鞋都混在西边柜子里,昨天翻过,没有孩子穿得上的。
小禾没接碗,只问里面有没有饭。
“中午有。现在先放着,孙师傅替你看着。”
他说完真把小碗倒扣到自己桌角,没让别人拿。旁边一个男人问他自己的饭盆在哪里,他随手朝水池指,眼睛却在看门口刚进来的人。
“你们从西村来的吗?”
男人说不是。孙师傅垂下眼,把手里的布抖开,又问了一句路通不通。
没人答得上来。
“我姐住那边。”他对陈默说,“前几天托人带过话,说等路干点来接我。她家地势高。”
陈默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门外,只看见几块湿透的球场地面,没有接人的车。
帘子被拉开。林知夏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左臂下垫着许雁卷好的旧枕套,掌上重新清过的擦伤没有再粘着黑油。
“现在先别抬重物,也别再去拽人。”许雁说,“这里没有能拍片的地方,今天看完也不能替以后打包票。休息几天,再看活动怎么样。要是越来越肿,手麻,马上来找我。”
林问能不能住。
“先住三天。东边这张床腾给你,吃的按现在有多少分。三天以后我们也得想别处,别指望这里一直开着。”
陈默立刻说他们自己有车。
许雁看了他一眼:“有车很好。她这几天不用替你们开。”
他点头点得很快。
床其实是旧值班床,贴着北墙窗户,床腿下垫了一片木头,不再晃。原先坐在床边的女人拎起袋子,换到隔着一条过道的躺椅上,嘴里嘀咕谁疼谁有床。许雁叫她把药杯带上,没有假装没听见。
林躺下时,陈默才看见她把肩膀放松有多慢。
他去把灰车挪到窗外,车头朝着出坪的路。邱从北装卸坡把蒋的轮椅推入,随后接灰帽青年;叶没把车交给谁,只停在另一头,带老先生下来坐在窗沿下。
裘乐去找干地方晾湿布,米粒跟着她,一瘸一拐得很轻,没有人要求她走快。
陈默隔窗看见林闭上眼,想叫她看看车就停在这里,又觉得她已经知道了。他把钥匙压进裤兜,从后排拿出水,自己喝了一口,剩下的拿进去。
后院有人吵起来。
“你昨天说要会照看人的,我做了。锅也是我洗的,今天怎么又不算?”
说话的女人一只手包着布,另一只手按在空饭筐上。她对面的男人站在转运车踏板边,反复说自己没答应,得等医生。
孙师傅抬头叫她:“陶芸,先来吃点东西!”
陈默脚步停住。
女人没有回头,仍把饭筐按得很紧,像一松手,踏板上那个位置就会连同她这几天干过的活一起被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