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云伸出食指。指节微微弯曲。
“咚”。
指骨敲在厚重的玻璃屏幕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面前。是一台米白色的显像管电脑。
外壳有些发黄。厚重。笨拙。
屏幕带着微弱的静电。“哧哧”地响。细小的灰尘被吸附在玻璃面板上。
一个单调的绿色光标。在黑底屏幕上孤零零地闪烁。
一下。两下。
陆青云收回手。指腹上沾了一层灰。
他随意地把灰土蹭在卡其色风衣的衣角。
窗外。京城的雪下得正紧。
实体的世界。已经被他死死踩在脚下。
马路上跑着的防雷装甲车。海湾里停着的航母空壳。几千万亩的超级水稻田。
青云重工这头钢铁怪兽。已经把八十年代的旧世界版图。撕咬得粉碎。
但墙上的挂历。只剩下最后几页了。
九十年代的钟声。即将敲响。
陆青云摸出金属打火机。“叮”。机盖弹开。
火苗窜起。他点燃一根高希霸雪茄。
真正的无硝烟战争。才刚刚拉开大幕。
半小时后。顶层一号会议室。
暖气片烧得滚烫。铁皮管子里发出“嘶嘶”的水流声。
空气很闷。带着点干燥的木头味。
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
唐婉抱着一摞半米高的账本走进来。脚下的黑色细高跟鞋。在门槛边缘绊了一下。
身子猛地一晃。
“哗啦”。
最上面的几份财务单据滑落。散在地毯上。
“哎哟。”她轻呼出声。脸颊瞬间飞上一抹红晕。赶紧弯腰去捡。
沈明跟在后面。大步上前帮着捡起纸张。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头的眼睛里。透着按捺不住的狂热。
赵铁柱和陈景也拉开椅子坐下。
陈景昨晚熬了通宵。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白大褂领口蹭着一抹黑色的机油。
“老板。”
沈明把账本重重堆在长条会议桌上。拍了拍封皮。
“底子彻底打牢了。”
“今年咱们的实体净利润。换成现金能把这间大厦填满。”
沈明笑得合不拢嘴。“明年咱们干嘛？去非洲买几个国家的矿山？还是直接造远洋舰队？”
骄傲。
这群亲手打下千亿帝国的高管。现在眼睛里全是对实体扩张的饥渴。
陆青云坐在主位。
他没看那些价值连城的账本。
夹着雪茄的手指抬起。指了指会议桌正中间。
那里。摆着一台刚搬进来的笨重电脑。
“买矿山？那是挖泥巴的苦力活。”
陆青云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烟雾在白炽灯下翻滚。
“接下来。我们修路。”
“修路？”赵铁柱挠了挠头皮。粗糙的大手在寸头上蹭出沙沙声。
“老板。咱青云物流的高速路网挺密了啊。还要往哪修？修到月球去？”
“往深海修。往屏幕里修。”
陆青云把雪茄按在汝窑烟灰缸里。用力碾灭。
火星崩出。落在桌面上迅速熄灭。
他扫视了一圈这群满脸茫然的高管。抛出了一个词汇。
“信息高速公路。”
安静。
会议室里只有暖气片的嘶嘶声。
沈明张着嘴。唐婉捏紧了手里的钢笔。
没人听得懂。在八十年代末的中国。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就像外星语言。
陆青云没指望他们立刻懂。
他闭上眼。意识直接沉入脑海深处。
系统面板在视网膜上展开。
那个一直被灰雾笼罩的最终模块。此刻开始疯狂闪烁。
“信息时代”模块。解密。
一阵尖锐的刺痛。顺着视神经直冲脑髓。
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直接扎进太阳穴里疯狂搅动。
陆青云闷哼了一声。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汗珠汇聚。顺着高挺的鼻梁滚落。砸在真皮座椅的扶手上。
他死死咬着牙。舌尖被咬破。口腔里尝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庞大的跨时代数据流。强行粗暴地灌入大脑。
海底光缆的特种敷设图纸。高纯度光纤玻璃的拉丝工艺。
tcp/Ip协议的底层替代代码。微型硅基路由器的核心架构。
十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剧痛如潮水般退去。
陆青云缓缓睁开眼。
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像一张破碎的红网。
他大口喘着粗气。风衣下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湿冷地贴在脊背上。
“老板！你脸色不对劲。”
唐婉吓得站了起来。高跟鞋蹬在地毯上。赶紧递过来一条热毛巾。
陆青云抬手挡开。没接。
他双手撑着实木会议桌。身子前倾。
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冷硬。狂妄。亮得像两把刚出炉的钢刀。
“把你们脑子里的钢筋水泥。全给我挖掉。”
陆青云指着那台电脑闪烁的绿色光标。
“我要造一张网。”
“一张看不见的网。把全球所有的电脑。全连起来。”
“让老美在纽约敲一行字。零点一秒后。你们在京城就能看到。”
“哐当”。
陈景猛地站了起来。大腿重重撞在会议桌边缘。
实木桌子被撞得晃了一下。他根本没顾上疼。
厚重的近视眼镜滑到鼻尖。
“广域网扩容？跨大洋传输数据包？”
陈景是个真正的疯子。他瞬间懂了这背后的恐怖技术壁垒。
“老板。这不可能！现在的卫星中继带宽比水管还细！跨洋信号衰减会把数据撕成碎片的！”
“用光纤。走海底。”
陆青云的声音极冷。砸在桌面上。带着不容反驳的霸道。
“老美有个军方项目。他们正在加州搞一套叫万维网的东西。”
“他们想把这种虚拟的网。罩在全世界的头上。收所有人的过路费。”
陆青云抓起桌上的冷水杯。仰头喝了一口。
水很冰。激得他喉结猛地上下滚动。
“我们要在他们成型之前。把青云的光缆。从东海岸直接铺到太平洋对岸去。”
“光纤我们自己造。海底中继器我们自己焊。底层协议代码我们来写。”
陆青云一巴掌拍在电脑机箱上。塑料外壳发出沉闷的响声。
“所有的网络接口。所有的解析标准。”
“全部。必须。由我们中国人来定义！”
“想上网？行。按青云集团的规矩来！”
疯了。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咔吧”。
唐婉手里那支昂贵的万宝龙钢笔。笔尖被她生生按断。
黑色的墨水流出来。染黑了雪白的报表纸。她浑然不觉。
沈明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像在吞咽玻璃渣。
“老板……那是太平洋啊。深海一万米。跨越上万公里的怒海。”
“造汽车盖大楼那是看得见的铁。您现在要拿钱去填海？”
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计划的疯狂程度。直接击穿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底线。这比造航空母舰还要骇人听闻。
陆青云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
不需要他们懂。只要他们去执行。
他推开真皮座椅。站直身子。
皮鞋踩在羊毛地毯上。无声无息。他走向会议室侧面那面巨大的墙壁。
墙上。挂着一幅占了整整半面墙的世界地图。
陆青云站在地图前。
高大的阴影投射在蓝色的太平洋版块上。透着一股吞噬一切的压迫感。
他伸出右手食指。
指尖点在京城的位置。
然后。慢慢向东划动。
划过漫长的蓝色海洋。越过无边无际的太平洋深水区。
最后。他的指尖停止。
死死钉在了美国西海岸的那块狭长土地上。用力摁住。
加利福尼亚州。硅谷。
陆青云盯着那个位置。
他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笑容极冷。透着生铁出炉般的寒意。
实体的炮弹。摧毁不了一个国家的神经。
但数据的洪流可以。
下一次全球降维打击的风暴。
即将在那个看不见的数字世界里。
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