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的长条桌能坐八个人,每边四个。
Frank端着餐盘走进食堂的时候,大部分桌子都快坐满了。他扫了一圈,看到靠墙的一张桌子还有一把空椅子,就走了过去。
他把餐盘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对面的两个人正在说话。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招呼,低下头继续说话。另一个看了一眼Frank的餐盘,然后看了一眼旁边的人,用脚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
那个人没有站起来。他只是把身体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了和Frank之间的距离。
然后对面的另一个人也动了。他端起餐盘,站起来,走到了隔壁桌去坐。动作不快不慢,没有什么刻意的表情,就像想起了一件什么事要找别人说一样。
Frank面前的桌子空了半边。
他没有抬头。他把鸡蛋切开,蛋黄流出来,沾在面包上,然后把面包塞进嘴里。
鲁兹从门口走进来,端着餐盘左右看了看,然后走到了Frank这张桌子旁边。他在Frank对面坐下来,把餐盘放下来,看了一眼空出来的半边桌子。
怎么了?鲁兹问。
Frank嚼着面包,没有回答。
鲁兹又看了一眼空出来的椅子,然后看了一眼隔壁桌。那两个从Frank桌上挪走的人正在低头吃饭,没有往这边看。
鲁兹没有追问。他把咸肉用叉子叉起来,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那个鸡蛋给我一半,我的那个煎过头了,硬得跟鞋底一样。
Frank把鸡蛋切了一半,用叉子推到鲁兹那边。
谢了。鲁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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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训练是战术动作。
全连在训练场上练习低姿匍匐和交替掩护推进。教官把全连分成四人一组,每组轮流做进攻方和防守方,进攻方要从起点匍匐到掩体后面,防守方用空包弹射击模拟火力压制。
分组是教官安排的。
Frank被分到了一个四人小组里,组里有鲁兹、一个叫塔尔伯特的北卡罗来纳人,还有一个叫克里斯坦森的新兵。
塔尔伯特是南方人,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说话的时候带着很重的南方口音,元音拉得很长。他来E连比Frank早两周,平时不太引人注意,训练成绩中等,不算好也不算差。
四个人在起点线趴下来,教官喊了一声,他们开始往前爬。
匍匐的路线大约五十码,从起点到掩体,中间有铁丝网、弹坑和一个土坡。防守方在对面的掩体后面用空包弹朝这边射击,枪口焰一闪一闪的,硝烟从枪口喷出来,散在空气里,呛得人鼻子发酸。枪声很近,很脆,虽然知道没有弹头,但身体的本能还是会让人把头压得更低。
Frank趴在最前面,贴着地面滑行。经过之前那次铁丝网训练,他的匍匐动作已经很熟练了,身体压得很低,手肘和膝盖交替移动,几乎没有声音。
爬到一半的时候,身后传来塔尔伯特的声音。
操,慢点。
Frank没有回头。
嘿,chink,慢点。
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Frank的肩膀停了一下。只有一瞬间,然后他继续往前爬。
枪声在头顶方向炸响,硝烟压得人本能缩脖子。Frank爬到掩体后面,翻过身,把步枪架在掩体上,开始朝方向射击。
鲁兹第二个到。他翻进掩体的时候喘着粗气,看了Frank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后面。
塔尔伯特和克里斯坦森还在半路上。塔尔伯特爬得不快,身体压得不够低,背包在铁丝网上刮了一下,他骂了一句脏话。
四个人到齐之后,轮换到防守方。
防守方的射击位置在另一侧的掩体后面,用空包弹朝进攻方射击。Frank趴在掩体后面,按照教官的口令交替射击和观察。
塔尔伯特在他右边,隔了大约三米。
你爬得挺快的。塔尔伯特说。他的语气不算敌意,但也谈不上友好,更像是一种陈述。
Frank没有回答。
你们中国人都这么瘦吗?塔尔伯特说,还是当兵之前吃不饱?
Frank把步枪的枪托抵在肩窝里,瞄准前方,没有转头。
鲁兹从Frank左边探过头来。
他不是中国人,鲁兹说,他是美国人。
塔尔伯特看了鲁兹一眼。我说的就是中国人。你看他那个脸。
他的名字叫Frank。鲁兹说,他跟你我一样是E连的。你要叫就叫名字。
塔尔伯特没有再说什么。他把脸转回去,继续朝前方射击。过了一会儿,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被枪声盖住了,听不清楚。
训练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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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的时候,Frank端着餐盘找了一张人少的桌子坐下来。
这次桌子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在吃饭,一个在看报纸。看到Frank坐下来,看报纸的那个人把报纸折起来,端着餐盘站起来,走了。
没有打招呼,没有解释,就像他本来就打算走一样。
坐在Frank对面剩下的那个人继续吃他的饭,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他吃得很快,三两口把盘子里的东西塞完,然后站起来走了。
Frank一个人坐在桌子旁边。
他把面包撕成小块,一块一块地泡在汤里,然后用叉子捞起来吃。他吃得很慢,很安静,好像这张桌子上只有他一个人。
食堂里很吵。几十个人同时说话、笑、骂人、用勺子敲餐盘。有人在学索贝尔的语气,有人在讲镇上酒吧的事,有人在打赌明天的训练内容。
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Frank裹在中间,但没有一句是说给他的。
瓜涅瑞端着餐盘从门口走进来。他扫了一眼食堂,看到了Frank那张桌子——只剩Frank一个人,桌子几乎全空着。
瓜涅瑞看了一眼Frank,又看了一眼他周围空着的椅子。
他没有走过去。他在隔壁桌找了个位置坐下来,背对着Frank。
他没有加入那些在背后说Frank的人。但他也没有坐在Frank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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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营房里。
大部分人在铺位上聊天、写信、打牌。有人在用手风琴拉一首不知道什么歌,调子断断续续的。有人在争论明天会不会下雨。
Frank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把步枪拆开了,一块一块地擦。枪管、枪机、弹仓、护木,每一块都用油布擦得干干净净,然后装回去。
这是他每天晚上都会做的事。擦枪的时候他不用想任何事情,手上的动作是重复的、机械的,脑子可以放空。
鲁兹从上铺探下头来。
Frank。
Frank抬头看了他一眼。
别理塔尔伯特。鲁兹说,他是北卡来的,那地方出来的人脑子都转不过弯。他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你跟他计较什么。
Frank没有回答。
你今天爬得确实快。鲁兹说,我都追不上你。
你追上了。Frank说。
那是你停了一下。鲁兹说,你在那个铁丝网前面停了一下,我才能赶上来的。你是不是故意等我的?
Frank把枪机组件装回了枪身里,咔嗒一声,金属撞金属的声音很清脆。
没有。他说。
鲁兹笑了一下。行,你说了算。
他把头缩回了上铺,过了一会儿,上铺传来翻身的声音和轻微的鼾声。
Frank继续擦枪。
营房里的手风琴还在拉,调子换了,变成了一首慢歌。有人跟着哼了几句,走了调,旁边有人笑了。
Frank把枪擦好了,装回枪架上。他在铺位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靴子脱了,躺下来。
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是木板之间的接缝。他盯着那几道裂缝看了一会儿。
他的脑子里没有在想塔尔伯特,也没有在想食堂里空出来的椅子。他在想一件更早的事。
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事。唐人街的学校,白人小孩在操场上喊他chink,他没有回应,走过去,走开了。回家之后他妈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他妈妈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给他盛了一碗汤。
那时候他八岁。
现在他二十一了。过了十三年,换了一个地方,喊他的词还是同一个。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手风琴停了。营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几十个人的呼吸声和远处不知道哪里传来的一声狗叫。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