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场射击之后的第二天,索贝尔在晚饭前宣布了新安排。
夜间警戒训练。他站在营房门口,双手背在身后,下巴抬得很高,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每个排派人站岗。两小时一班。哨位在营区外围,面向树林。
他看了看队列。
口令每天更换,口令答不上来的,不管是谁,按假想敌处理。哨兵不得离开哨位,不得坐下,不得抽烟,不得打瞌睡。违反任何一条——
他停顿了一下。
五英里。
五英里的意思是在currahee山上跑,不是在平路上跑。所有人都知道。
利普顿在队列后面安排哨表。他用铅笔在纸上划了几道,然后走过来挨个通知各班。
三排,你和Randleman,两点到四点。第二哨位,营房后面松树林边上。
公牛兰德尔曼是阿肯色州来的,块头很大,沉默寡言。他听了安排,只是点了一下头。
Frank也点了头。
利普顿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提前十分钟起来换衣服。别误了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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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治亚的七月,天黑得晚。
八点钟太阳才完全落到currahee山后面,但山影早把营区吞进去了。天空从橙红变成紫灰,再变成一种很深的蓝。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
晚饭后,热气没有散。空气像一块拧不干的热毛巾,贴在皮肤上,闷得人喘不过气来。营房里更闷,几十个人挤在一起,铺板上全是汗味。
有人用军帽扇风,有人把衬衫脱了,光着膀子躺着。
操他妈的佐治亚。有人低声骂。
没有人接话。
Frank躺在铺位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他在等两点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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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五十分,鲁兹的闹钟在枕头底下响了。鲁兹翻了个身,把闹钟按掉,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过去。
Frank在黑暗中穿好衣服,从枪架上取下m1加兰德,检查了一下枪机。保险关着,弹仓压满了八发。训练期间不允许实弹上膛,但索贝尔要求枪里压满子弹,说这是培养习惯。
公牛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两个人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前一后出了营房。
外面的空气比屋里稍微好一点。没有风,热气从地面上蒸,脚下的红土路还是温热的。远处的山是一团黑影,月亮还没出来,星星在头顶上密密麻麻的,比白天看到的任何东西都亮。
他们沿着营房后面的小路走向第二哨位。
哨位是一个用沙袋垒起来的小阵地,在营区的边缘,正对着一片松树林。沙袋前面是开阔的红土地,沙袋后面放着一个弹药箱,上面搁着一个水壶和一个铁皮罐头盒。罐头盒是索贝尔的要求——哨兵站岗的时候如果有人摸到沙袋跟前还没被发现,说明哨兵不合格。
上一班的两个兵已经在收拾东西了,看起来很困,其中一个还在打哈欠。
有情况吗?公牛问。
没有。那人说,虫子叫,就这些。
他们走了。
Frank把步枪靠在沙袋边上,先观察了一遍哨位周围的地形。松树林在正前方大约二十码,黑压压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左边是营房的后墙,右边是一片空地,再过去是另一排营房的黑影。身后是营区,有几盏昏黄的灯还亮着。
公牛在沙袋后面找了个位置,把步枪横在膝盖上,朝右边看。Frank在左边,面朝松树林,端着枪。
然后就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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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小时什么都没有发生。
虫子在叫。不是一两只,是成片的,铺天盖地地叫,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整个佐治亚州的夏虫都在这一刻醒着。声音大到Frank觉得自己的耳膜都在跟着振动,但听久了就不觉得了,变成了一层底色,像呼吸一样自然。
偶尔有猫头鹰在远处叫一声,低沉沙哑,间隔很久才有一声。
松树林里偶尔有窸窣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落叶上走过。每次有这种声音,Frank都会多看一眼,但什么都看不见。
Frank的眼睛在适应黑暗。一开始松树林只是一片浓黑,连树和树之间的缝隙都分不出来。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他开始能看到一些轮廓了——树干的形状,树枝的走向,月光还没出来,但星光已经够把一些东西的边缘勾出来。没有颜色,只有深浅不一的灰。
他的耳朵比眼睛管用。
有一次,他的后背突然起了一阵凉意。
不是因为冷。佐治亚的七月夜里不可能冷。凉意是从脊柱底下往上蹿的,沿着后背一路爬到脖子后面,把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他的呼吸变浅了。手自动握紧了步枪护木。
什么都没有发生。
等了大约三十秒,凉意退了,汗毛慢慢落下来。Frank呼了一口气,但没有完全放松。他不知道刚才那一下是什么。可能是困了,可能是风吹到了后颈的汗。
公牛在右边轻轻咳了一声。
Frank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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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小时过了一半。月亮从山后面升上来了,大半个,不够圆,但已经够亮。月光把松树林照出了一层银灰色的轮廓,树干的影子一条一条地投在地上。
Frank的注意力开始有点散了。不是困,是单调。站岗就是这样,绝大部分时间什么都不会发生,你只能盯着黑暗看。
他的眼皮沉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松树林里传来了一声响动。
不是虫叫,不是风声。是一声很轻的东西踩在落叶上的声音。
咔。
然后又是一声。
咔。
间隔大约两三秒。移动的速度很慢,像在试探。
Frank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后颈的凉意又来了,比上一次猛得多。像一道电流从脊柱底端冲上来,瞬间把他的后背炸开了。呼吸停住。瞳孔放大。所有的注意力像一把刀一样钉在了松树林的边缘。
手握紧了步枪。食指从扳机护圈移到了扳机上。
这些动作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就做完了。
声音还在继续。咔。咔。从松树林的左边往右边移动,方向是对着哨位过来的。
准星跟着那个声音走。
他什么都看不见。月光照在松树林的边缘,但声音发出的位置在树林深处,被树木遮住了。
但他的身体在告诉他,那个东西在靠近。
不是恐惧。Frank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紧迫感,每一节脊椎都在喊一个字:注意。
心跳加快了。但手很稳。准星一直对着声音的方向。
公牛。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用气声。
公牛没有回答,但Frank能感觉到右边沙袋后面的人也绷紧了。
声音停了。
虫子还在叫,但Frank听不进去。他的耳朵在找那个声音。
安静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声音又来了。
更近了。从松树林的边缘,靠近第一排松树的位置。月光照不到那个角度,那里有一团黑影在移动。
准星锁住了那个黑影。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跳得很用力。呼吸是浅的,慢的。手心有汗,但握枪的手指很紧。
他的身体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只是一个训练。树林里不可能有真的敌人。索贝尔不可能在半夜派人来突袭他们。
但他的身体不管这些。他的身体已经在射击状态了。
那个黑影从树后面走出来了。
月光照上去。
是一头鹿。
一头白尾鹿。不大,母鹿,站在松树林的边缘,两只耳朵竖着,正在看哨位的方向。它刚才从树林深处一路走过来,踩着落叶,走走停停,现在走到了月光底下,身上的毛在月光里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
鹿也看到了他们。
它定住了。一动不动地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猛地转身,后腿一蹬,跳回了松树林里。蹄子踩在落叶上,发出一阵急促的咔咔声,越来越远,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Frank还保持着瞄准的姿势。
准星对着鹿刚才站着的地方。手还在扳机上。呼吸还是浅的。
过了大约十秒钟,他才慢慢放下了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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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牛的声音从右边传来。低沉,平静。
Frank说。
他把食指从扳机上移回了扳机护圈,关上了保险。
后颈的凉意在退,但退得很慢。他的身体还在紧绷状态,心跳还是快的,肌肉还是僵的。手心全是汗,握枪的手指有点发酸。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鹿。只是一头鹿。
但他刚才的反应不是这样的。刚才他的身体完全不听理智的指挥。他的身体在听到第一声的时候就已经进入了状态——呼吸停了,瞳孔放大了,食指移到了扳机上。这一切都是自动发生的,没有经过思考。
他没有想这可能是鹿。他的身体在第一时间就判定了:有威胁。
为什么?
他不知道。
脑子里那层模糊的暗影动了一下。很轻很浅,像水面下泛起的一个气泡。他感觉到了,但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记忆,不是画面,是一种更底层的东西。
他站了一会儿,等心跳慢慢恢复正常。
过了一会儿,公牛说了今晚的第二句话。
眼睛挺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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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钟,下一班来接岗了。
两个兵从营房方向走过来,在大约三十码的地方停住了。其中一个喊:站住!谁在那里?
公牛回答:换岗哨兵,前来接岗。
口令?
佐治亚。
前进。
交接很快。公牛报告了哨位情况——没有异常,只有一头鹿。两个接岗的兵点点头,接过位置。
Frank和公牛沿着小路走回营房。东方的天际线有一丝灰白,但离天亮还有一阵子。
营房里所有人都还在睡。Frank把步枪放回枪架,在铺位上坐下来,脱了靴子,双脚踩在水泥地上。水泥地面是凉的,凉意从脚底往上走,慢慢把身上的热气压下去。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Frank转头。利普顿站在营房的过道里,穿着一件旧t恤,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他刚从别的哨位查岗回来。
利普顿看了Frank一眼,走过来,在他旁边的铺板上坐下来。他的声音很轻,不会吵到别人。
有情况?
Frank说,从松树林里出来。
利普顿点了一下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这种事很正常。
松树林里确实有鹿,他说,之前有个兄弟班,半夜看到灌木丛里有动静,吓得举枪就喊,结果对面也举枪喊,两个人对了半天,发现是自己人。那天晚上整排都被索贝尔罚了五英里。
他说完,看了Frank一眼。
你处理得不错。没有喊,没有乱动,先判断再反应。
Frank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的身体在哨位上的时候一点都不。他的身体在第一时间就判断有威胁,食指移上了扳机,准星锁住了目标。如果他已经推弹上膛,如果那个黑影再晚两秒钟从树后面走出来——
他没有往下想。
利普顿没有追问。他拍了一下Frank的肩膀,很轻的一下,然后站起来,往自己的铺位走去。
Frank坐在铺位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月光从营房的小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的手背上。手很稳。但右手的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扳机的形状。
刚才那几分钟里,金属扳机在指腹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用左手的拇指摸了摸那道印痕。
营房里很安静,只有几十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窗户外面,天还没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