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电是一个本地的陌生手机号。
接起来,对方啥都没提,只讲可以协助贷款,说陈远舟的情况他大致了解,能批到二百四十万,但需要五个点的服务费。
“五个点?”
“对,放款当天收,能接受的话,这两天就可以走流程。”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半天没说话。
二百四十万,五个点就是十二万。加上年化9.2%的利息,一年下来光财务成本就奔着四十万去了。食保公司还没投产,先背这么一笔利息,想想都肉疼。
可不借,前面已经砸进去六七百万了,资金链一断,后面更麻烦。
“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他摸出烟,点着,却胳膊担在车窗上,全被风抽了。
待烟快烧到手指,他忽然反应了过来。
一百五十万,其实也够。
设备尾款、原料采购、市场推广,紧一紧,咬咬牙,未必撑不过去。
二百四十万是能宽裕点,可多出来的九十万,光服务费就要十二万,加上利息,里外里多掏二十几万。
刚才怎么就没转过这个弯?
拍了拍脑袋,他转身往回走。
推开大堂一侧的办公室门,冯珊珊正低头翻手机,见他回来,愣了一下:“陈总,落东西了?”
“没有。”他坐下来,“我想了想,一百五十万就行,按你刚才说的数来。”
冯珊珊犹豫了下:“您稍等,我去请示下领导。”
十几分钟后,她再返回,两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脸上那点客气的笑容明显淡了不少。
“陈总,一百五十万这个数,是我之前按您的情况初步评估的。刚才请示了下,您要是只做这个额度……说实话,我们这边走一套流程下来,比较麻烦。您也理解,行里现在对贷款卡得严,额度小、周期长、收益薄……”
这话听的陈远舟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怎么说呢?有点绕,他其实没懂。
但又明白其中的意思:不是风险问题,也不是收益的考量,重点在于他没接那个中介的茬。
那五个点的服务费,中介方、冯珊珊和她上面的领导,怕是已经分好了蛋糕。
十二万,他自己嫌贵没要,等于把这笔外快从人家快咽下的喉咙里抠了出来。
现在他回头走正规流程,人家没油水了,自然懒得伺候。
“那你的意思是?”陈远舟耐着性子问了一句。
冯珊珊没直接回答,端起水喝了一口,才缓缓道:
“陈总,一百五十万这个额度,我可以帮您按正常流程走,至于最终的结果和时间上……可能不太好把控。您要是着急用钱,建议还是再考虑考虑别的渠道。”
别的渠道?
她说得含蓄,但陈远舟知道,还是那个中介。
他站起来:“行,那我再想想办法。”
出了银行,他走出去好远,才停下点了根烟。
筹备网舍的时候,冯珊珊隔三差五打电话、约吃饭。几乎是求着他把公司公户开到她们行,说什么政策好,服务优,来了直接VIp。
后来几个公司,基本户、一般户,全开在这里。
每个月少则几十万,多则一百多万的流水,给她创造了多少业绩?
去年年会,工行还专门给他发了个水晶奖杯,叫什么“年度最佳合作伙伴”。
这才几天?
妈了个逼的!问你个问题,还装腔作势的先喝口水再说话。
这过河拆桥玩儿的挺溜啊!
可他也没有办法,明面上人家没犯法,没违规,甚至连句难听的话都没说。
只是在他最需要搭把手的时候,把手缩回去了而已。
到家把汉兰达停到新租的车位,他一看手机,已经十一点多了。不小心竟然旷了早上三四节的课。
好在再翻了翻相册,发现是教育学,300多人的大课,老师一般不点名,他松了一口气。
肚子咕噜叫了一阵。
想起早饭就没吃,他在巷子口的饭馆要了碗拉面,几筷子扒拉完,这才回了家。
开了门,目光落在餐桌上的几沓申报材料上,他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那是王东的电话。
王东家里有钱,找他借点也不是不行……只是,他家再有钱,也是他爸妈的,自己找他张口并不是很合适。
他又翻了翻通讯录。
白子豪?关系没到那一步。
李佳薇?那笔钱更不能动。
尤其自己和杨晋走到了这一步,他心里慢慢的有了一个想法。
万一将来对不起李佳薇了……那笔钱,至少能让她过得好一点,自己也能多几分心安。
放下手机,他靠到了沙发上。
手机忽然响了一下。
说曹操曹操到,竟然是李佳薇发来的微信:“中午吃饭了没?”
他回:“吃了,你呢?”
“清真餐厅,麻辣烫。”她随即又发来:“枣康注册的事情你先别着急,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们再想想办法。”
他又把信息看了看,放下手机,没回。
“枣康”是他和李佳薇商量着给新产品取的名字。
君悦是品牌,枣康是产品,谐音“早康”。
定下来那天,两人还挺得意,大半晚上的就着花生米一人喝了一大扎杯啤酒。
可当时他们哪里知道,这产品,会在两个月后面临胎死腹中的境遇。
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他却没点,叼在嘴里,对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下午的足球专选课,陈远舟照常去了。
中间休息的时候,一个本地陌生号打了进来。
对方自称是宁省银行湖城支行的客户经理,姓孙,听说他最近在跑贷款,想约个时间聊聊。
陈远舟有点意外。
早上刚跟工行对接过,下午就有人找上门来,消息传得这么快?
他第一反应是冯珊珊。
可转念一想,不对。
她巴不得他走中介,好把外快挣了,怎么可能主动把他介绍到别的行去?
她不可能有那个好心。
那大概率就是工行的人把自己的信息卖了。
毕竟这几年每个月跑好几趟,大厅里的柜员、客户经理、甚至保安都已经混了个脸熟。
他前脚出来,后脚就有人把消息给了别家银行,这种事应该是正常操作。
想到这里,他反倒不好奇了。
“孙经理是吧?行,您说个时间。”
“明天上午十点,您方便的话来我们支行坐坐?”
“可以。”
挂了电话,他拿起一瓶矿泉水,狠狠地灌了一口。
宁省银行是本地城商行,规模比工行小,但政策活,审批快。
以前没打过交道,可眼下这个节骨眼,多一个备选总比无路可走强。
次日上午,陈远舟坐进了宁行的会客室里。
孙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男的,说话很直接:“陈总,你的情况我大概了解。工行那边给你批了多少,我不问,也不评价。我们这边,能给到二百个左右,条件也不复杂。”
他推过来一瓶高档矿泉水:“贷款放下来之后,你帮忙在我们行开一个一般户。结算、流水慢慢往这边走,不用全挪,但得有来有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