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蕊回魔都的第二天就进了组。
这次是一部电影,她在里面演女二号。
戏份比《她们》里少一些,但角色很重,是一个内心戏极多的女人。
导演姓孟,四十出头,拍文艺片出身,这是他第一部商业制作,投资方给了钱,但要求也很明确,片子要赶在明年三月之前完成后期,送去参加春季的电影节。
所以整个剧组从开机那天起就绷着一根弦,每天的拍摄任务排得很紧,围读剧本的时候孟导坐在长桌尽头,一页一页地抠台词,有时候一段戏能讨论两个小时。
李欣蕊这几年拍了不少戏,对这种节奏不算陌生。
她每天早上七点出工,晚上收工回来洗个澡就睡,第二天再重复同样的流程。
桃子跟着她跑前跑后,偶尔在收工之后给她带一份宵夜,她坐在酒店房间的窗台上一边吃一边翻第二天的通告单。
日子过得很快,快到她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事情。
转眼就到了除夕。
孟导大概也觉得除夕让大家在片场过太不近人情,上午拍完最后一场戏之后,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吃了顿饭。
饭是剧组在附近一家餐馆订的,圆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孟导端着茶杯敬了大家一杯,说“辛苦了,新年快乐”。
大家站起来碰杯,有人喊“孟导发红包”,孟导笑着说“后期做完再说”。
李欣蕊坐在角落里,跟着大家一起碰了杯,低头吃了几口菜。
下午剧组放假,她跟桃子说了一声,自己打车回了公寓。
回到公寓之后,她在玄关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在门口的钩子上。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窗台上的绿萝长出了几片新叶子,是她走之前浇过水之后又长出来的。
她走过去摸了摸那片新叶,然后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
冰箱里有昨天让桃子帮她买的肉馅、面粉、白菜和葱姜蒜。她打算自己包顿饺子。
她本来没打算一个人过除夕。
唐美玲前几天打电话问过她“你那边过年能不能回来”,她说“回不去,剧组赶进度”。
唐美玲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那你一个人别吃泡面,给自己做点好的”。
她说“知道了”。
她确实没打算吃泡面,她打算包饺子。
她小时候在老家过年,唐美玲每年除夕下午都会包饺子,她蹲在旁边看,看会了。
今年不能回家,她想给自己包顿饺子。
她把肉馅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台面上回温,又把面粉倒进盆里,加了水,开始揉面。
她揉面的时候手上有劲,动作也快,面团在她手里很快变得光滑。
她把面团盖上保鲜膜放在一边醒着,然后开始洗白菜。
白菜切成碎末,撒盐杀水,挤干之后跟肉馅拌在一起,加了葱姜末、生抽、蚝油、一点点白胡椒粉,顺着一个方向搅。
她搅馅的时候手腕用力很匀,厨房里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叮叮声和冰箱低沉的嗡鸣。
馅搅好了,面也醒好了。
她把面团搓成长条,切成小剂子,擀皮,包饺子。
她一个人包得很慢,但没有停。
包好的饺子一个一个码在案板上,站得整整齐齐。
她包了大概二十多个,觉得够了,把剩下的馅和面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
她刚把最后一盘饺子码好,门铃响了。
她愣了一下。
她这个公寓平时没什么人来,桃子知道她下午休息不会来打扰她,快递都是放在楼下的快递柜里。
她擦了擦手上的面粉,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羽绒服,脖子上围着一条深色的围巾,头发是灰白色的,手里拎着两个纸袋。
是钟信诚。
李欣蕊站在门后面,愣了一下。
她前两天收到他寄来的东西,一箱港城的年货,有干货、有腊味、有他让老周从老字号买的点心。
她收到之后给他发了消息说谢谢,他回了一句“不客气”。
她以为他人在港城,跟家里人过年。
她没想到他会出现在她门口。
她伸手开了门。
钟信诚站在门口,看到她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两个纸袋拎高了一点:“惊不惊喜?”
李欣蕊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纸袋,又抬头看了一眼他那张脸。
他站在走廊的灯下面,脖子上那条围巾裹得很紧,鼻子有点红,大概是外面冷。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确实很惊喜。她甚至有点说不出来话。
她今天下午一个人在这间屋子里包饺子的时候,还在想这个除夕可能就这么过了。
结果门铃响了。
“你怎么来了?”她问。
“来跟你过年。”
“你不是在港城吗?”
“昨天在。今天早上飞的魔都。”
“你飞过来就为了······”
“嗯。”
李欣蕊站在门口,看着他那个表情。
他没有说更多的话,就是站在那里等着她让开门口。
她侧了侧身,他提着那两个纸袋走了进来,在玄关换了鞋,他记得她鞋柜里有一双他之前穿过的拖鞋,自己弯腰从最下层拿了出来。
“你在包饺子?”他闻到厨房里的味道,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嗯。”
“什么馅的?”
“白菜猪肉。”
“够不够我吃?”
“够。”
钟信诚把纸袋放在餐桌上,拉开拉链看了一眼,从里面拿出了几个保鲜盒。
一个里面是港城的烧鹅,一个是卤味拼盘,还有一盒是他在酒店让厨房现做的清蒸鱼。
他把那些盒子摆在桌上,又拿出了一瓶红酒和一小盒草莓。
李欣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一样一样地往外拿,觉得这个人好像是提前准备好了要来。
“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些?”
“昨天让人帮忙去买的,放在酒店冰箱里。”
“你昨天就已经决定要来了?”
“嗯。”
李欣蕊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些东西,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餐桌旁边,把那盒草莓打开放在最上面,然后转身看了她一眼:“你继续包,我帮你下。”
“你会下饺子?”
“不会,你教我。”
其实钟信诚会的,但是就想想让李欣蕊教他。
李欣蕊看着他那个表情,笑了一下。
她转身回了厨房,把包好的饺子下进烧开的水里。
钟信诚站在旁边看着,她跟他说水开了之后加半碗凉水,再开再加,加三次就熟了。
他点了点头,站在灶台旁边看着那些饺子在锅里翻滚。
李欣蕊把煮好的饺子捞出来放在盘子里,端到餐桌上。
钟信诚把那盒烧鹅和卤味摆好,又从她橱柜里找了两只杯子,倒了红酒。、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桌上是他们一起弄的菜,一盘白菜猪肉饺子,一盒港城烧鹅,一盒卤味拼盘,一盒清蒸鱼,还有一小盒草莓。
窗外是除夕夜的魔都,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声音闷闷的,隔了一层玻璃。
“你家里人没问你?”李欣蕊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问了。”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来魔都找一个朋友过年。”
“你家里人信了?”
“他们应该挺支持的。”
李欣蕊低头吃饺子,没有接话。
钟信诚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你今天下午一个人包饺子的时候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今年不能回家过年会不会想家?”
“刚从家里回来没几天。”
钟信诚看着她,没有再追问。
他夹了一块烧鹅放进嘴里嚼着,过了一会儿说:“明年除夕,你可以不用一个人包饺子。”
李欣蕊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句话。
她低头又夹了一个饺子。
饺子是她自己包的,皮薄馅大,咬开的时候汤汁溢出来。
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着对面那个人。
他今天穿的那件羽绒服脱了之后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打理得还算整齐,脸上的线条比平时松一些。
他吃饭的时候话不多,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然后继续吃。
她吃了他夹的菜,没有说什么。
吃完饭之后钟信诚站起来收碗。
李欣蕊说“我来”,他说“你歇着”。
他把碗碟摞起来端进厨房,站在水槽前面开始洗。
李欣蕊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他洗得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把每一个碗都冲干净了放在沥水架上。
他洗碗的时候袖子卷到小臂,水溅到袖口上也没管。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明天回港城?”
“后天。”
“那你明天呢?”
“明天陪你在魔都待一天,你不是明天也没通告?”
“你怎么知道?”
“我问过桃子。”
李欣蕊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一下:“你现在连我通告都摸清了。”
钟信诚把最后一个碗放好,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她:“我现在不摸清什么时候摸清?”他朝客厅的方向走了一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明天想干什么?”
“不知道。”
“那我安排。”
“你安排什么?”
“明天你就知道了。”
李欣蕊没有追问。
她跟着他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窗外远处还有零星的烟花在响,电视里春晚的声音从某个邻居家飘过来。
钟信诚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他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盒还没动的草莓,伸手拿了一颗递给她。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草莓有点酸。
“甜吗?”他问。
“还行。”
“我买的时候尝了一颗,觉得还行。”
“你买草莓还尝?”
“尝的。”
李欣蕊低头笑了一下。
她靠着沙发靠背,看着电视里春晚的歌舞节目。
钟信诚坐在旁边,没有再看手机。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又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李欣蕊余光看到了,问了一句:“有人找你?”
“我大姐发了条消息,问我在哪过年。”
“你怎么说的?”
“我说在魔都。”
“你大姐知道是来找我?”
“嗯。”
李欣蕊偏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沙发靠背上,表情很平。她收回视线,继续看春晚。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你大姐没说什么?”
“她说让我好好过年。”
“没了?”
“她说让你注意身体。”
李欣蕊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慢慢红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颗吃了一半的草莓,没有再问。
钟信诚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但他没有笑出声。
他伸手又拿了一颗草莓递给她。
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没有缩回去。
电视里主持人在倒计时,窗外烟花声密集起来。
李欣蕊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从十跳到一。
钟信诚坐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完了那个倒计时。
新年快乐。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