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蕊从录制场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粉底已经有点卡粉了。
化妆师上午给她糊的那层厚遮瑕在脸上待了一整天,被海风吹了、被太阳晒了、被汗水浸了,现在已经浮在皮肤表面,斑驳得像一面没抹匀的墙。
左脸那一片红肿虽然比上午消了一些,但摸上去还是比右脸高一点。
桃子跟在她旁边,手里拎着她的包,步子比平时快,像是在赶什么。
李欣蕊以为她是急着带自己去机场,没有多问。
她其实也不想说话。
今天这一天下来,她觉得比拍一个月戏还累。
桃子把她带到一辆深色的商务车旁边,伸手拉开了后座的门。
她的动作很快,但李欣蕊注意到她在拉车门之前看了自己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纠结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李欣蕊没有来得及问她,因为车门拉开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钟信诚。
他坐在后座的靠里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打底。
他的目光在车门打开的那一刻就落在她身上了,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左脸,在那个位置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没有说话,只是往里坐了一点,给她留出了位置。
李欣蕊站在车门口愣了一秒。
她今天本来就很累,左脸还在隐隐作痛,心里那些她一直压着的东西被钟信诚突然出现在眼前这件事搅了一下,然后她弯腰坐进了车里。
她关上车门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她偏头看了一眼钟信诚,笑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港城离这边近,开车过来的。”
“你那边不是在剪片子吗?”
“剪片子又不用我一直坐在剪辑室里,远程看就行。”
李欣蕊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
她不知道他从港城过来花了多久,但肯定不是一脚油门的事。
她的飞机是晚上,现在就得去机场,钟信诚过来说想看看她,最多也就去机场的这四十分钟。
但即使是这四十分钟,他也过来了。
她想起今天下午录制的时候,桃子时不时往场外看,她当时以为桃子在等对接的工作人员,现在想想,她大概是在看钟信诚到了没有。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今天本来就不想说话。
她怕自己一开口,那些委屈就会从语气里漏出来。
桃子去了后面的车里。
阿东发动了车子,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上了通往机场的公路。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李欣蕊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那些正在往后退的椰子树和路牌,眼眶开始有点发热。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难受什么,可能是今天被打的那一下,可能是刚才那顿饭没吃好,可能是这几天连轴转没睡够,也可能是钟信诚出现在这里这件事让她觉得有点,她说不上来那个词。
她只是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忍住了。
钟信诚没有看她,但他开口了,语气跟平时一样平:“你最近辛苦。”
李欣蕊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她的眼眶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终于绷不住了。
她没有哭出来,但她的眼睛湿了,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在车窗透进来的路灯光里晃了一下。
她偏过头去看着窗外,把左脸侧对着他,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她今天本来不想跟任何人说那件事。
她被打了,她可以忍,她可以告诉自己“这就是为了挣钱”,但她听到钟信诚说“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那个理由有点撑不住了。
钟信诚偏头看了她一眼。
他看到了她侧脸上的那层水光,也看到了她左脸上那片还没完全消下去的红。
他没有追问她发生了什么,也没有说“你怎么了”。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的时候语气变得比刚才轻了一些:“怎么了?是见到我太感动了?难不成你要答应我的追求了?”
李欣蕊被他这句话打得措手不及。
她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被他那句话拽回来了一点:“我才没有。”
“那你眼眶红什么?”
“风吹的。”
“车里哪儿来的风?”
李欣蕊没有再接他的话,但她的肩膀比刚才松了一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摊平又收紧。
钟信诚也没有继续追问,他靠回椅背上,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变得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那层压在胸口的东西被那句调侃撬开了一道缝。
过了一会儿,李欣蕊主动开口了:“你今天什么时候到的?”
“下午。”
“那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
李欣蕊偏头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没多久”肯定不是真的没多久。
今天录制从早上八点就开始了,他如果下午就来了,那至少等了几个小时。
她没有拆穿他,但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数字。
车子驶上一段安静的路,路两旁是椰林和低矮的民居,远处能看到海面上一道浅色的光。
李欣蕊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那些逐渐暗下去的景色,忽然觉得这四十分钟的路程好像比平时慢了一些。
“过几天我就去魔都了。”钟信诚说。
“你不是还要剪片子吗?”
“剪完了,剩下的交给老周,我过去盯着路演的事。”
“哦。”
“到时候就能天天见了。”
李欣蕊听到“天天见”这三个字的时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嘴角动了一下,但她没有接话。
她其实想说“你也不用天天见”,但那句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钟信诚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明显的期待,她不忍心泼他冷水。
她只是低着头,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钟信诚也没有追问,他偏头看着窗外,像是那句“天天见”已经够了。
“魔都也开始冷了,”他说,“你回去注意保暖,拍戏的时候有什么需要协调的,及时跟孙导说,孙导跟过我的组,脾气都还可以。”
“知道了。”
“你别光说知道了。”
“我记住了。”李欣蕊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不用操那么多心。”
“我没操心。”
“你从上车到现在一直在说这些。”
“那是因为我想说。”
李欣蕊没有继续跟他争。
她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那些正在一点点暗下来的天色,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别一忙起来又不知道吃饭。”
钟信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在车内暗下来的光线里看得很清楚。
他说:“我现在特别珍惜我的身体。”
“为什么?”
“因为我有想过的以后。”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段已经被夜色笼罩的路上。
李欣蕊看着他侧脸上的轮廓,明白了他那句话的意思。
他把“以后”两个字放在她面前,没有加任何解释,也没有问她的答案。
他只是让她知道,他有以后,而且那个以后里有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没有再说话。
车里的安静持续了一会儿,然后钟信诚又开口了。
他的语气比刚才更慢了一些,像是在把一些话从很深的地方翻出来:“最近这段时间,我经常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你答应了我,以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
李欣蕊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转头看他,但她的耳朵尖开始发热。
钟信诚没有停,他继续往下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送得很稳:“我没有回避过我们之间的问题,年龄差距是一个很明显的东西,我知道,你也知道,我没法改变我的年龄,也没法让时间倒回去二十年,但我可以做一些别的事。”
“什么别的事?”
“比如让我自己看起来跟你差距没那么大。”
李欣蕊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今年四十七了,虽然灰白头发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多一些,但他的脸依然没有太多岁月的痕迹,眉眼之间有一种很沉静的东西。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他这句话。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跟我没关系。”
钟信诚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但里面有一种他很少在别人面前流露的东西。
他说:“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李欣蕊没有再接这句话。
她靠回椅背上,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车里的沉默这次不让人难受,像是两个人各自抱着各自的东西,坐在同一辆车上,朝着同一个方向去。
车子驶过一段路灯比较稀疏的路段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全暗了,远处能看到机场跑道的灯带在地面上铺开一条细细的亮线。
车子停在了航站楼出发层的路边。
机场人多,来来往往的旅客拖着箱子从车旁边经过,有人往车里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桃子从后面的车上下来,绕到后面把李欣蕊的箱子从后备箱里拎出来。
后座的车门开着,李欣蕊站在车门口,低头看了一眼坐在车里的钟信诚。
“那我走了。”
“嗯。”
“你回去路上小心。”
“知道。”
“到了跟我说一声。”
“好。”
她说完这两个字之后转身朝航站楼里面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钟信诚坐在车里,车窗开着,他的手搭在车窗边沿上,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冲他摆了摆手,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很快就汇入了那些拖着箱子、背着包的人群里,被那扇自动玻璃门吞了进去。
钟信诚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航站楼的灯光里。
他脸上的表情从刚才跟她说话时那种温和的松弛慢慢沉了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搭在车窗边沿上,还残留着一点从窗外渗进来的凉意。
他想起桃子今天下午跟他说的那些话。
桃子说得客观,没有添油加醋,但那些事实本身就已经够让他不舒服了。
白冉冉,当着全组的面,拿道具扇在了李欣蕊的脸上。
李欣蕊没还手,也没跟任何人说,只是自己忍着,然后继续录完了整天的节目。
他坐在车里,手慢慢攥紧了膝盖上的外套。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让阿东开车。
他就那么坐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消息只有几个字,很短。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跟阿东说了一句:“走吧,回港城。”
阿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钟信诚的脸在路灯下显出一种很冷的线条,跟刚才跟李欣蕊说话时完全是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