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钟信诚不懂人情世故,但他能把电影拍成这个样子,又怎么会不懂人情世故。
他只是懒得应付罢了。
这些年他把自己关在片场和剪辑室里,跟圈里那些人保持着一种刻意的距离,不是因为他不会社交,是因为他觉得没必要。
可一旦他开始认真做某件事,那种“懒得应付”就会变成“步步为营”。
他追求李欣蕊的方式跟他拍电影一样,不铺张,不声张,但每一步都踩在对方最不容易拒绝的那个位置上。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送花送礼物。
那些东西太显眼,李欣蕊最怕的就是别人的议论,她只想安安静静地生活,他看得出来。
所以他另辟蹊径,从生活里最细微的地方入手。
李欣蕊喜欢城西那家面包店的碱水小面包。
这件事她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跟谁提过,但钟信诚记住了。
从那之后,桃子每天早上都会收到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不同口味的小面包,有时候是原味的,有时候是加了坚果碎的,有时候是咸口的芝士味。
桃子第一次拿到的时候还以为是剧组统一发的早餐,拆开吃了一个才发现不是,她问阿东“这哪来的”,阿东说“钟导让我送过来的”,桃子嚼着面包愣了两秒,然后默默把剩下的那半袋塞进了自己嘴里。
后来不只是面包。
李欣蕊喜欢喝热的桂圆红枣茶,但片场只有普通的红茶包,她每次都要自己带保温杯泡。
钟信诚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这件事,第三天开始,桃子每天都会多一壶保温的桂圆红枣茶放在休息区的桌上。
李欣蕊第一次看到那壶茶的时候问了一句“谁放的”,桃子说“不知道”,但她那个表情明显知道。
李欣蕊没有追问,倒了半杯喝完就走了。
再后来是一些小东西。
最近流行的那种盲盒手办,某个系列里有一个特别难抽到的隐藏款,李欣蕊有一次跟方小桐聊天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那个挺可爱的,但太难抽了”。
三天后,那个隐藏款出现在了她的化妆台上,没有包装盒,就是一只小小的手办站在镜子旁边,像是本来就该在那里一样。
李欣蕊看着那个手办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收进了自己的帆布包里,没有扔掉,也没有拿去问是谁放的。
这些东西每一件都不贵,面包几块钱一个,茶是自己煮的,手办也就几十块。
但每一件都像是一颗被精准投放到指定位置的棋子——不重,不响,但每一次落在她生活里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
钟信诚知道她不好意思不回复消息。所以除了那些东西之外,他开始给她发日常。
以前他们聊微信都是关于剧本和角色的,言简意赅,公事公办。
但从他那天在导演室里说完“我更想没有分寸”之后,他开始给她发别的东西。
有时候是他在酒店房间里拍的一杯咖啡,配文“今天这个豆子有点酸”。
有时候是他在片场休息时看到的一只猫趴在布景角落的照片,配文“像不像你昨天演的那场戏的表情”。
有时候就是一句简单的话——“今天降温了,你那件灰外套太薄”。
李欣蕊每次收到这些消息都不知道该怎么回。
说“谢谢钟导”太生分,说“知道了”又太冷,最后只能回一个“嗯”或者一个表情。
但不管她回什么,他那边都会有下一句接上来,不紧不慢,不急不躁,像是他早就想好了要说什么,只是在等她按下一个按钮而已。
她知道他在干什么,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
他们还在同一个剧组里,接下来那部电影开始宣发的时候她也要跟着跑,两个人难免有接触,她不可能彻底切断联系。
她试过不回复,但过了半天看到他发来一句“我在想那个第三幕的改法,你那个主意比我原来的好”的时候,她又忍不住回了。
钟信诚是很懂得寸进尺的。
他从来不逼她,从来不问“你考虑得怎么样”,但他总是在她快要习惯现在的距离的时候,往前挪一小步。
今天多送一杯茶,明天换一种口味的面包,后天发一条“今天收工早,你要是不急着走可以来看看这一段回放”。
那些小步迈得又轻又准,她每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她新画出的那条线外面,离她比昨天近了一点点。
桃子和阿东现在已经很熟了。
阿东每天早上把面包和茶递给桃子的时候会说一句“今天钟导让买的”,桃子接过来的时候会说一句“知道了”,两个人之间不需要多余的话。
桃子是那个把东西送到李欣蕊手上的人,阿东是那个把东西从钟信诚手上递出来的人,两个人像是一条管道上的两个接口,连接着管道两端的方向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只是桃子有点不太开心。
因为桃子不太磕这一对cp。
她还是青梅竹马cp的超级拥趸。
她每天在群里看到那些“钟导今天又送什么了”的消息时,都会默默发一个“唉”的表情包。
有一天晚上收工之后,她在片场外面的台阶上坐着等李欣蕊,掏出手机给孙平发了条消息:“你们家张老师最近到底在干嘛?”
孙平回得很快:“进组之后每天都在看手机,每次都在打字,但最后好像没有发送。我偷看到过他屏幕上那个对话框,收件人就是欣蕊姐。”
桃子看着那行字,发了一个大哭的表情。
“他光打字有什么用啊,他倒是发啊。”
“我也跟他说过,他说没什么好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他以前跟欣蕊姐一天能聊几百条,现在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也不知道,他这几天情绪不太对,拍完戏就回房间,也不怎么跟组里的人说话。”
桃子把手机揣回口袋里,靠在台阶旁边的栏杆上,看着片场里那些陆续收工的工作人员。
李欣蕊还在里面补最后一条镜头,钟信诚坐在监视器后面,她隔着片场的距离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能看到他侧身时的轮廓。
她低头又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我觉得我的cp要bE了。”
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刷了一排“不许bE”和“你再等一等”。
桃子看着那些消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眼片场方向,李欣蕊正从布景里走出来,朝化妆间的方向走,钟信诚的视线跟着她的背影走了一段,然后收回来继续看监视器。
桃子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化妆间的方向走去。
乐天的管理其实很松。
这跟王成海有关系。
公司里大部分人其实都跟他有亲戚关系,有的是远房表亲,有的是老家的邻居,有的是朋友推荐来的。
王成海从来不限制他们互相八卦,甚至偶尔会参与一两句。
他在这个圈子里待了二十多年,知道一个道理——你不可能把员工变成哑巴,你只能让他们的嘴变成你的耳朵。
那些人每天在茶水间里聊的那些话,在休息区传的那些消息,在群里发的那些截图,他都看得到,只是他从来不说“我看到了”。
他让那些话自己流到他面前来,他在那些话里挑他需要的信息。
艺人最近在跟谁走得近,有没有什么苗头不对的事,哪个人最近状态不好,哪个人在片场跟谁吵了架,这些东西比那些正式的汇报更真实,也更及时。他要的就是可控的风险。
王成海最近听说的消息里,关于李欣蕊的,都是“钟导又送了什么”“钟导又给她发消息了”“桃子每天从阿东手里接东西”。
关于张霖辉的,是“他最近不怎么说话”“他收工就回房间”“他好像跟李欣蕊最近没什么联系”。
他听完之后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也没有在群里发消息,只是把那些信息收进了脑子里,像是把几颗棋子放在棋盘旁边,暂时不急着落子。
那天收工之后,李欣蕊在化妆间里收拾东西。
她打开帆布包准备把剧本放进去的时候,看到那只小手办还躺在包的侧兜里,旁边是今天早上桃子给她的那袋面包,还剩一个没吃完。
她把那只手办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去,拉上了拉链。
钟信诚的消息在手机屏幕上亮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张照片,拍的是片场外面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
配文是:“明天要降温,你那个灰外套真不够。”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帆布包里,站起来走出了化妆间。
走廊里很安静,收工之后大部分人已经走了。
她走到片场出口的时候看到钟信诚的车还停在路边,阿东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开着,他在低头看手机。
她没有停留,继续朝前走,走到路口拐弯的地方那辆车的轮廓还在她的余光里,她没有回头看,但她知道那辆车会在那里停多久,等谁出来,或者等谁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