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美玲几个人在魔都待了五天。
这五天里,李欣蕊的额头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还快。
第四天的时候纱布就拆了,额角只剩下一小片淡粉色的新肉,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太出来。
第五天上午,剧组那边的化妆师专门过来了一趟,是钟信诚让来的,说是“确认一下她什么时候能回来,妆能不能盖住”。
化妆师进门之后让李欣蕊坐在窗边的自然光下面,蹲下来仔细看了那片新肉,又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周围的皮肤,然后说“问题不大,上妆的时候避开这个位置,多拍侧一点的角度,看不出来的”。
唐美玲在旁边听完这句话,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连说了两句“那就好那就好”。
当天下午,孙平就来了。
他开着那辆七座的商务车,后备箱里塞满了唐美玲和魏芳几天里陆陆续续买的东西,还有李欣蕊那几件行李。
他站在门口跟唐美玲说“阿姨慢慢收拾,不急”,然后帮着把行李一件一件搬上车。
唐美玲和李广成的东西不多,两个箱子,一袋特产,还有李欣蕊的背包。
魏芳也把自己的箱子拎了下来,她跟唐美玲是一起过来的,也要一起回去。
孙平把行李都装好之后站在车旁边等他们下楼。
李欣蕊拎着自己的背包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张霖辉正站在客厅里。
他今天没有去公司,王成海给他放了两天假让他处理家里的事,他穿着一件居家t恤,头发没怎么打理,看到李欣蕊背着包下楼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开口:“你现在就去剧组?”
“嗯,化妆师今天来过了,说我能拍了,这两天耽误了不少进度。”
“那你明天再走呗,我明天送你去。”
“不用了,我跟着孙平的车走就行,正好把爸妈和魏阿姨送到高铁站。”
张霖辉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来。
李欣蕊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他的意外,但她没有停步,背着包从他旁边经过,朝门口走去。
魏芳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张霖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跟着唐美玲出了门。
张霖辉跟在后面走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孙平已经把车门拉开了,唐美玲和李广成先上了车,魏芳也坐进了后排。
李欣蕊站在车门旁边,回头看了张霖辉一眼:“那我先走了。”
“你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
她说“好”的时候点了头,但那个点头太快了,快得像一个她已经决定要完成的流程,然后她弯腰坐进了车里。
张霖辉站在台阶上,看着车门关上,看着孙平绕到驾驶座上车,看着车窗里面李欣蕊侧脸对着他的方向,她没有再回头看他。
车发动了,缓缓驶出院子,拐上街道,尾灯亮了两下,然后就远了。
魏芳坐在后排,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站在门口的张霖辉,那个身影在路灯下面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转弯处。
她收回视线,转头跟旁边的唐美玲说了一句“这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想明白”,唐美玲拍了拍她的手,没有接话。
李欣蕊靠着车窗坐着,目光落在窗外那些正在往后退的行道树上,额角那片淡粉色的新肉在下午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了,但她偶尔会抬手碰一下那个位置,像是在确认它还在不在那里。
孙平先把李欣蕊送到了剧组。
她下车的时候跟后座的唐美玲和魏芳说了句“你们路上小心”,唐美玲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看着她走进影视基地的大门,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面才坐回去。
然后孙平继续往前开,把三个人送到了高铁站。
进站之前魏芳站在路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里,跟唐美玲一起往候车厅走。
张霖辉在门口站了好几分钟才转身回屋。
他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还放着唐美玲临走前没喝完的半杯水,旁边是她没吃完的一袋花生。
他把那杯水端起来倒进了厨房的水槽里,把杯子冲了冲放在沥水架上,又回到沙发上坐下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靠背看着天花板,客厅里安静得像一个被放了气的容器,那些住了五天的人留下的声音和温度正在慢慢散掉,只有那棵柚子树在窗外的风里沙沙地响着。
他坐了大概十几分钟,最后还是拿起手机,点开李欣蕊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屏幕亮了,她回了两个字:“没有。”
张霖辉看着那两个字,又打了一行:“那你怎么想避开我?”
这次回得慢了一些,大概隔了半分钟,屏幕才亮起来:“你想多了。”
然后就没有再回了。
张霖辉看着那三个字,手指搭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又删了,打了一行又删了。
他想说“那你为什么不让送”,想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想说“你跟我说清楚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但那些话在他手指下面绕来绕去,最后全都删掉了。
他把手机放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猛地抓起手机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两口放在台面上,又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隔在了外面。
李欣蕊那条动态他看过很多遍,她说“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说“以后也不会有其他的关系”,他当时觉得那些都是事实,没什么好介意的。
但今天她站在车门口跟他说“不用了,我跟着孙平的车走”的时候,他在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她不是在生气,她只是不打算继续用原来那种方式对待他了。
她说“好”的时候没有回头看他,那个没有回头比任何一句重话都让他心里发堵。
他又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李欣蕊,你跟我说清楚,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最后还是删掉了。
他知道如果发出去,她大概会回一句“你没得罪我,你想多了”,然后对话就停在那里,像一扇被人从外面轻轻合上的门,没有锁,但他推不开。
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孙平发来的消息:“张老师,欣蕊姐到剧组酒店了,说明晚拍两场夜戏。阿姨她们也到高铁站了,已经进站了。”
他回了一个“知道了”,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靠着沙发靠背闭上了眼睛。
客厅里的灯亮着,窗外的风吹得柚子树在月光下轻轻晃动。
整栋房子只有他一个人,茶几上那袋花生还搁在原处,没有人再动过它。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那个东西以前一直在他手边,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去确认它的位置,现在他伸手去够的时候,发现它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