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蕊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病房的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玻璃窗上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床沿和她的手臂上，暖融融的，带着上午特有的那种干净透亮。
她先花了点时间确认自己在哪里，然后偏头看到了床头柜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和一袋包子。
桃子坐在窗台边的椅子上，低着头看手机，听到她翻身的动静抬起头来：“姐，你醒了？先别急着起，医生说你今天再检查一下就能出院了。”
“张霖辉呢？”
“早上被王老板接走了。”桃子把手机放下来，“王老板亲自来接的，站在门口声音特别大，说‘你给我回公司处理事情去’，张老师说他不想走要留在这儿，王老板说‘你在这儿除了添乱还能干什么’，张老师说他可以照顾你，王老板说‘你照顾什么照顾，你先把热搜上自己发的那篇东西处理了再说’。”
李欣蕊听着那些话，目光从桃子脸上移到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道亮光上：“他昨晚发什么了？”
桃子犹豫了一下，把手机解锁递过来。
李欣蕊接过去翻了几下，看到了那条凌晨两点多发出去的动态。
她看着那些字，从“追车的私生”看到“你们忍一个给我看看”，再看到后面那段替她说话的内容。
她看得很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读完之后她把手机还给桃子，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额头上那块纱布在窗户反光里的白色倒影，然后端起那碗已经凉了一些的粥，喝了一口。
快到中午的时候，孙平把唐美玲、李广成和魏芳接到了医院。
三个人出现在病房门口的时候，唐美玲的眼睛先落在她额头那块纱布上，然后皱着眉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想碰又不敢碰：“疼不疼？”
李广成跟在她后面进来，没有开口，但他的目光一直在女儿身上来回打量，从额头到手臂到脚，像是在检查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受了伤。
魏芳走在最后，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放到床头柜上的时候说了一句“小辉说你昨天喝了粥，这家医院的粥不行，回头我给你炖点好的”。
“阿姨，您也来了？”李欣蕊问魏芳。
“你妈打电话跟我说了，我就跟着一起来了。小辉他爸本来也想来的，单位那边走不开，就没过来。反正小辉也没事，他说他不用人操心，我就过来看看你。”魏芳说着拉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上下打量了李欣蕊一遍，叹了口气，“你说你这孩子，怎么三天两头出事呢？”
唐美玲在旁边接了一句：“我都说了要去庙里拜拜，今年这个运气怎么这么不平静，刚分手没几天又出车祸。”
“就是，”魏芳附和道，“回头我陪你去，我知道城东有家庙挺灵的。”
李广成没有参与她们的对话，他站在床尾，两只手搭在床栏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要不……我跟你妈把超市关了，来魔都待一段时间，照顾你？”
李欣蕊刚把粥碗放下来，听到这话的时候愣了一下：“关超市？”
“反正现在你嫂子也没什么事，她说请几天假也能顶一顶。我跟你妈过来租个房子，平时照顾你，有空的话我去跑跑网约车，你妈也可以帮人做点零工，不耽误。”
“爸，别关超市。”李欣蕊把身子坐直了，“我这边就是轻微脑震荡，医生说今天检查完了就能出院，回去休息两天就好了。你跟妈把超市关了来魔都，那我哥那边怎么办？两个孩子谁带？超市谁管？”
“你哥那边有你嫂子呢。”
“嫂子一个人也忙不过来。而且你们来魔都住哪？临时租房也不方便。”
魏芳在旁边插话：“住小辉那边就行。他那栋别墅空得很，楼上楼下好几间房，你们两个住过去完全够。我跟他爸以前去住过，那边什么都有，也安静，适合养着。”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也在这儿多待几天，正好陪陪你妈。小辉他爸过两天要是能协调开也过来。”
李欣蕊听到“住小辉那边”的时候顿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说“不用麻烦”，但话还没出口就被唐美玲接了过去：“那行，住小辉那边方便。我今天给他打个电话说一声。”她说完看了一眼李欣蕊，“你别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跟他妈是几十年的交情，我们住对门住了那么多年，现在他去魔都买了房子，我过去住几天算什么麻烦。”
“就是，”魏芳接着说，“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回头你给他做几顿饭就抵了。他不是最爱吃你包的水饺吗。”
“嫂子那边超市怎么办？她单位那边能请假？”
唐美玲摆了摆手：“你嫂子单位效益不好，已经好几个月没发工资了，她也不想干了，正好请了假来帮我看着超市。她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李欣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有继续说。
她靠在床头，看着唐美玲和李广成站在床边低声商量待会儿去办出院手续的事情，看着魏芳掏出手机给张霖辉发消息问他家里密码是多少，病房里一时热闹起来，像是一个原本空着的房间被几件行李和几个人的声音慢慢填满了。
她没有再反驳他们要把超市暂时交给嫂子的决定，也没有再拒绝让他们住到张霖辉家去，只是把手机从床头柜上拿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那条还没有退出去的热搜界面，然后锁了屏扣在膝盖上。
下午出院的时候孙平已经等在楼下了。
他开着一辆七座的商务车，把后排的座位都放平了，铺了一层毯子，说是王老板让他准备的，“怕欣蕊姐坐着不舒服，躺着能好一点”。
唐美玲扶着李欣蕊上了车，让她枕着自己的腿躺下来，李广成坐在旁边，魏芳坐在副驾上。
车从医院出来的时候上了主干道，孙平开得平稳，转弯的时候会提前减速。
李欣蕊躺在毯子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那些被隔了一层玻璃的阳光、行道树和路边的店铺，头还带着一点轻微的晕，但比昨晚好多了。
她闭了一下眼，没有睡着，但也没有醒着，像是半梦半醒之间被车里的安静和母亲手心的温度一起托着往前走。
但车后跟着一辆灰色的轿车。
孙平在后视镜里看到那辆车从医院门口就开始跟着，一直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没有声张，只是稍微变了几次道想确认，那辆车也变了几次道。
他低声跟旁边的魏芳说了一句“后面有狗仔”，魏芳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车窗的遮阳帘拉了下来。
李广成没有发现，唐美玲的注意力全在李欣蕊身上，也没有注意到后排后面的那辆车。
车驶出城区之后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街道，最后停在了张霖辉那栋别墅的门口。
孙平帮忙把李欣蕊扶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灰色的轿车在路口停了一下，然后调头开走了。他以为这就结束了。
但热搜上的词条不会结束。
两个小时后，网上出现了新的词条：#张霖辉李欣蕊同居#。
配图是今天下午三点多拍的，孙平扶着李欣蕊从车上下来，魏芳和李广成拎着行李走在后面，背景是张霖辉那栋别墅的院门。
照片拍得不算清楚，但那个院门的样式和门口那棵柚子树的位置足够让人认出那是张霖辉常住的地方。
配文写的是“张霖辉李欣蕊车祸后同返别墅，疑似已经同居”。
那条词条的评论区几乎是瞬间炸开的。
评论翻得很快，有人在翻两个人以前的互动来佐证这个猜测，有人在说“这不就是搬进去住了吗”，有人直接在底下@张霖辉让他出来回应。
李欣蕊躺在张霖辉家客厅的沙发上看到这条热搜的时候，手里那杯唐美玲刚倒的温水还没有喝完。
她低头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和那张模糊的照片，不知道该怎么跟所有人解释。
那张照片里的人确实是他们没错，但他们住进去的原因跟他们猜测的完全不一样。
唐美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问她要喝什么汤，魏芳在楼上说房间已经收拾好了，李广成站在院子里看那棵柚子树，说“这树长得好”。
李欣蕊坐在沙发上，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看着客厅里那些忙着安顿下来的家人，觉得自己现在最需要的是先歇一会儿，再想怎么跟所有人说明白这件事。
但她也知道，很多时候怎么说都没有用，那些人想听的东西跟她嘴里说出来的东西，不一定是同一件。
手机在膝盖上又震了一下。
她没有翻过来看，只是靠进沙发靠背里，听着唐美玲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和楼上魏芳铺床的声响混在一起，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