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霖辉回到病房的时候,桃子已经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了。
她手里拿着手机,大概刚处理完剧组那边的对接,看到张霖辉推门进来的时候抬起头:“张老师,你那边处理好了?”
“嗯。”他应了一声,走到床尾坐下来。
李欣蕊靠在床头,看到他坐下来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问了一句:“你有没有受伤?”
刚才钟信诚在这里的时候她就想问,但当时那个场合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现在钟信诚走了,病房里只剩桃子和他,她终于问出了那句话。
张霖辉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话还没出口,腹部那阵钝痛又浮了上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按了一下自己的肚子,动作不大,但李欣蕊看到了。
“你撞到方向盘了?”她的声音比刚才紧了一些。
“就撞了一下,不严重。”
“什么叫不严重?你让我看看。”
“看什么看,没事。”
“张霖辉。”她的语气变了,不是生气,是那种她很少用的、带着一点命令意味的认真,“你让我看看。”
张霖辉看着她那个表情,知道自己拗不过。
他低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慢慢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掀起那件深灰色的针织t恤下摆。
他的腹部左侧有一大片淤青,从肋骨下方一直蔓延到腰侧,颜色偏深,边缘带着一点暗紫色。
那片淤青在他原本干净的肌肉线条上像一块被水洇开的深色墨迹,看着比他预想的要明显得多。
李欣蕊看到那片淤青的时候,眼睛眨了一下,然后她叹了口气:“这叫不严重?”
“就是软组织挫伤,养几天就好了。”
“你刚才一直在外面处理事情,都没去看医生?”
“没顾上。”
李欣蕊没有接话,但她的目光落在那片淤青上停了好几秒。
桃子已经站起来了:“我去找医生开点药油。”
她说完就快步走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张霖辉还掀着衣服,低头看自己肚子上的那片淤青,像是刚确认它的面积和颜色。
“你那个车,撞得严重吗?”李欣蕊问。
“车头变形了,修就是了。”
“那是大G。”
“大G怎么了,大G也不能保证不撞。”
李欣蕊没有再接话,她靠着床头,看着他那片淤青,嘴唇抿着。
过了几分钟桃子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药油和几片膏药。她进门的时候正好看到张霖辉还掀着衣服,那片淤青明晃晃地露在外面,配上他那一排整齐的腹肌线条——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把药油递给李欣蕊,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她完全没有打算掩饰的意味。
“欣蕊姐,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去一下厕所。”桃子说完这句话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还顺手把门带上了,但那扇门没有完全合上,留了一条很窄的缝。
李欣蕊看着那条门缝,闭了一下眼:“桃子。”
门外没有人应。
“她就是故意的。”李欣蕊说。
“故意什么?”
“故意留门缝看你。”
张霖辉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门缝,然后抬头看了李欣蕊一眼。
他没有去关门,也没有喊桃子回来,只是把那件掀着的t恤往下拉了拉,遮住了一半淤青,然后朝李欣蕊伸出那只握着药油的手:“你帮我擦。”
“你自己擦。”
“我够不到后面那一片。”
“你够得到。”
“够不到。”
李欣蕊翻了一个很大的白眼。
那个白眼翻得毫不掩饰,但她的手还是伸过去把他手里的药油拿了过来。
她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掌心,搓了搓,然后凑过去把药油抹在他腹部的那片淤青上。
她的动作很轻,指腹贴着那片皮肤慢慢推开,药油的气味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散开,带着一种微凉的薄荷味。
她擦到边缘的位置时他的腹肌不自觉地收了一下,她停了一下手:“疼?”
“不疼。”
“那你缩什么?”
“凉的。”
她没有再说话,继续把药油涂匀。
她的手指在他腹部那片淤青的边缘来回抹了几次,指尖的力度像是在丈量那片颜色的边界。
她低着头,头发从肩侧垂下来,挡住了她半边脸。
张霖辉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她给他擦药油的样子,本来想开口说点什么,比如“你这手法比按摩店还专业”或者“你手挺凉的”,但他抬起头的时候看到她的睫毛上挂着一层很薄的水光。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没有掉下来,但已经在里面蓄满了,在病房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安静的、不稳定的亮。
“你怎么了?”他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手收回来,把那瓶药油放在床头柜上,低头看着自己沾了药油的手指。
“我刚才一直没敢哭。”她说,“出事的时候你在旁边,钟导来的时候你也在,桃子也在,我不好意思哭。现在只有你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低下头,眼泪才慢慢掉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跟指尖上残留的药油混在一起。
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低着头,让眼泪自己流。
张霖辉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刚才准备说的那些话全都忘光了。
他看着她低着头的侧脸,她的睫毛还在微微颤动,水光在她的眼角凝成一小片。
他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或者把她揽过来让她靠一下,但他最终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原地,手指搭在膝盖上,慢慢松开又慢慢收拢。
“这不是没出大事吗?”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车没翻,人也没事,你不用害怕了。”
“没出大事也挺害怕的。”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
张霖辉没有再接话。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把眼泪一点一点地擦干净,看着她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看着她的手指上还留着药油的气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肚子上那片还没完全涂匀的药油,又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有提前想好的话:“以后不出去吃饭了,免得又出事。”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很快就没了。
她把他那件t恤拉下来盖住肚子:“药油还没干,先别穿上。”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靠在床头,把被子拉到腰的位置,像一个终于可以歇一会儿的人。
门被推开了。
王成海走进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脸色带着一种他在路上已经压了一路的紧。
他推门的时候先看到的是坐在椅子上的张霖辉和靠在床头的李欣蕊,两个人都还醒着,然后他看到了李欣蕊那双还没完全消肿的眼睛和鼻尖上那层淡红色。
他的目光立刻转向张霖辉:“你又干嘛欺负她了?”
张霖辉从椅子上坐直了,脸上的表情像是被这句话打了一拳:“我什么都没干。”
“你没欺负她她眼睛怎么红的?”
“她自己哭的。”
“她为什么哭?你开车撞的?”
“那是私生撞的,不是我撞的。”
“那她为什么哭?”
“因为她害怕。”张霖辉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一下,偏头看了李欣蕊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愿意让他说这个,“刚才没人了,她就开始害怕了。”
王成海看了他两秒,又看了李欣蕊一眼,李欣蕊擦了擦眼角,声音还带着一点哑:“跟他没关系,是我自己刚才想起车祸那会儿的事,有点后怕。他刚才还让我看他的淤青,比我严重多了。”
“你也有伤?”王成海转向张霖辉。
“肚子撞了一下方向盘,没事。”
“去医院看了没有?”
“没顾上。”
王成海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让他明天安排张霖辉去做个腹部检查,然后收起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坐了片刻之后才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今天这件事公司已经在处理了,公告发了,警察那边也在走流程。你们俩都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我来处理。”他看了一眼李欣蕊,“你妈明天早上到,张霖辉的妈妈也是。”
“我给她打过电话了,让她别来,她不听。”
“换我我也不听。”
他坐在那里待了一会儿,确认两个人真的都没什么大事之后才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看了张霖辉一眼,又看了一眼李欣蕊,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早点休息,明天再说。”
门关上之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欣蕊靠着床头,张霖辉坐在椅子上,肚子上的药油还没完全干透。
窗外夜色很沉,病房里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高一低地停着。
桃子蹲在门外那条门缝边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群消息,把手机锁屏揣回了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