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婉儿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裙子。
晨光打在她清冷精致的侧脸上。
她正坐在长椅上,手里捧着几页装订好的油印纸。
低头念着台词剧本,神情专注。
纸页边缘被捏出了几道发软的褶皱。
陆远走下楼。
皮鞋踩着草坪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腿边缘。
他走到长椅旁,看着她。
“时机到了,该你登场了。”
三天后。
九龙塘,一条偏僻的街道尽头。
一家濒临破产的电影制片厂。
铁皮大门锈迹斑斑,院子里长满杂草。
两只野猫在破烂的胶片盒上打架,发出一声惨叫窜上墙头。
财务室里。
四个放高利贷的烂仔正拿棒球棍砸桌子。
玻璃碎了一地。
制片厂老板缩在墙角,双手抱着头。
头发乱得像个鸡窝,身子抖得像筛糠。
“宽限两天!我把厂子盘出去就还钱!”他嗓子干劈着喊。
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陆远走进来。
右手从黑风衣的内兜里掏出三捆钞票。
“啪。”
港钞重重砸在满是玻璃碴子的桌面上。
十万块。
烂仔停下棍子。
领头的抓起钱,在手里掂了掂。
看了陆远一眼,没废话,带着人转身走人。
陆远走到墙角。
把一份转让合同扔在老板面前的地上。
“签了。剩下的钱够你买张船票跑路。”
老板咽了口唾沫。
哆嗦着手捡起钢笔,在合同上歪歪扭扭签下名字。
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黑疙瘩。
下午。
制片厂外头的锈铁门刷了新漆。
换上了一块黑底金字的实木招牌。
远东影业。
五十年代的香江电影圈,全靠戏曲武打和粗制滥造的黑白片混饭吃。
两个人站在台上,嘿哈翻两个跟头就算过招。
布景全靠几块画着树林的破帆布。
陆远没用本地的废品。
他直接从系统空间里,调出后世的伊士曼彩色胶片。
加上两台最先进的德国阿莱摄影机。
摄影机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摆在院子里。
几个被高薪挖来的老摄影师围着机器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手想摸又不敢摸,生怕磕掉一块漆。
剧本是陆远连夜写出来的。
新派武侠。
恩怨情仇,刀光剑影。
他把鬼王达叫到了片场。
瘸腿大叔现在腿好了,穿着件灰背心。
陆远指着后山的一片树林。
“带安保队的兄弟去,在树上拉钢丝。”
“把人吊起来打。”
鬼王达听完愣了半晌。
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接了图纸带人去绑威亚。
半个月后。
飞鹅山背后的树林里。
刚下过一场暴雨,地上全是黄泥坑。
空气里透着一股烂树叶的腐味。
临时搭的化妆棚里走出来一个人。
全场的杂音瞬间停了。
连扛着摇臂的场工都长大了嘴。
白婉儿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束腰劲装。
腰间扎着一条黑皮宽带。
手里提着一把连鞘长剑。
长发用一根玉簪挽起,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脸颊上。
清冷中透着一股逼人的英气。
那红衣在阴沉的树林里,扎眼得像一团火。
导演是个落魄的文艺片导演。
手里举着个铁皮大喇叭。
看呆了,大喇叭从手里滑下去,砸在泥水里。
溅了一裤腿泥点子。
他赶紧捡起来,胡乱抹了一把。
“各单位!开机!”导演喊破了音。
第一场戏。
威亚钢丝扣在白婉儿的腰上。
她有点恐高。
双脚离地的一瞬间,身子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歪了一下。
长剑剑鞘磕在树干上,震得虎口发麻。
她差点叫出声。
死死咬住下唇,把惊呼硬生生咽了回去。
牙印在嘴唇上咬出一道白痕。
陆远坐在监视器后面的帆布椅上。
没出声,也没喊停。
白婉儿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冷风灌进肺里,她稳住身形。
鬼王达在树下打了个手势。
几个膀大腰圆的安保队员猛地往后拉拽钢丝。
白婉儿整个人腾空而起。
大红衣摆在半空展开。
剑身出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金属摩擦声。
她在半空中拧转身子,剑尖直指镜头。
眼神里那股慌乱被压了下去,透出一股决绝的冷意。
落地时,鹿皮靴子踩进泥坑。
泥水溅在红衣的下摆上。
她没停顿。
手腕一转,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
“锵。”
长剑回鞘。
“咔!”
导演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啪的一声脆响。
“绝了!这镜头绝了!”
导演激动得直跺脚,皮鞋在泥地里踩出两个深坑。
剧组连轴转。
为了赶进度,大夜戏接着白天的戏拍。
威亚衣在白婉儿的大腿内侧勒出了大片大片的紫红淤青。
有的地方磨破了皮,连着衣服。
她一声没吭。
每天收工回到唐楼,自己拿红花油死命搓。
疼得直掉眼泪,咬着毛巾不让自己出声。
一个月后。
最后一场大戏拍完。
胶片封箱。
第一部大制作正式杀青。
远东影业的名字,开始在各大报纸的边角料上出现。
没人看好。
一家刚成立的小破公司,加上一个没演过戏的新人女主角。
本地院线老板把排片压到了最低。
首映礼定在中环的远东大戏院。
这戏院是陆远花重金刚盘下来的,里外翻修了一遍。
入夜。
戏院门外人山人海。
红地毯从台阶一直铺到了马路牙子上。
两台巨大的军用探照灯架在车顶上。
光柱在夜空里来回扫动,照得半条街亮如白昼。
买不到票的市民挤在警戒线外。
探着脑袋往前看。
乌蝇带着几百个黑西装兄弟,手拉手站成两排。
硬生生在人群里挡出一条通道。
一辆黑色福特轿车停在红毯尽头。
车门推开。
陆远先下车,转身递出手。
白婉儿搭着他的手走下车。
她换了件白色的西式晚礼服,肩膀披着白狐绒坎肩。
踩着细高跟鞋。
她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
脚下绊了一下,身子往前晃。
陆远大手一伸,托住她的手肘。
把她扶稳。
“别低头。”陆远声音平稳,“看镜头。”
白婉儿抬起头。
两边的镁光灯瞬间疯狂闪烁。
“咔咔咔咔!”
白光连成一片,照得人眼睛发酸。
各大报社的记者举着笨重的老式相机,拼命往前挤。
快门声响成一团。
二楼VIp包厢。
陆远靠在丝绒沙发上。
秦淮茹、徐慧真和娄晓娥几人坐在旁边,手里捏着烫金的票根。
大厅里两千个座位,挤得严严实实。
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
空气里闷着一股汗水和廉价香水混杂的味道。
“当。”
戏院里的老式座钟敲响。
大厅的灯光一层层熄灭。
黑暗降临,嘈杂的人声瞬间压低。
大屏幕缓缓暗下。
放映机齿轮转动,发出均匀的哒哒声。
一束刺眼的白光穿过黑暗的放映厅。
投射在巨大的幕布上。
第一道光打出。
远东影业的烫金片头出现。
紧接着。
彩色画面瞬间铺满银幕。
没有粗糙的雪花点,没有戏台上的假树假花。
真实的飞鹅山,逼真的刀剑碰撞声。
清晰的色彩撞击着两千多人的眼球。
放映厅里没人交头接耳。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只有偶尔传来的倒吸冷气声。
两个小时。
剧情跌宕起伏。
白婉儿在大银幕上,把那个爱恨分明的红衣女侠演活了。
凌厉狠辣的武打动作,凄美的感情线。
把看惯了粗糙黑白片的人,震得连瓜子都忘了嗑。
电影放到大结局。
雪地里。
女侠倒在血泊中。
大红色的衣裳铺满纯白的雪地,像一朵盛开的血花。
长剑断在一旁。
她闭上眼睛,眼角滑落一滴清泪。
画面定格。
悲凉的配乐渐渐收尾。
银幕彻底黑了下去。
只有几行白色的演职员字幕,缓缓往上滚动。
全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两千多人的放映厅里。
没有一点声响。
足足五秒钟没有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