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四合院的屋脊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扯碎了清晨的宁静。
九十五号院那两扇黑漆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粗暴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震落一大块白灰墙皮。
十几名穿着军大衣、腰间别着牛皮枪套的保卫干事,如狼似虎地涌进大门。
带头的是轧钢厂保卫科王科长。
大头皮鞋踩在积雪上,发出杂乱的嘎吱声。
队伍没有半分停顿,直奔中院。
中院的街坊被动静惊醒。
刘海中披着衣服扒在窗户缝往外看,瞧见那一排绿大衣,吓得腿肚子直转筋。
王科长走到易家门前,抬起右腿。
“哐当!”
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被直接踹裂。
冷风卷着雪沫子灌进屋里。
几道手电筒的强光刷地一下扫拉过去,照亮了昏暗的正房。
易中海正睡得迷糊。
冷风一激,他猛打了个冷战。
他眯着眼睛,伸手去挡手电筒的光,嘴里习惯性地端起一大爷的架子。
“谁啊!大清早的闯民宅,懂不懂规矩!”
“保卫科办案!”王科长大喝一声。
几个干事冲上前,直接把刚坐起身的易中海按回了被窝里。
易中海一个激灵,彻底醒了。
保卫科?
他脑子转得飞快,以为自己半夜去后院埋赃物的事发作了。
狂喜涌上心头。
这肯定是保卫科接到举报,来抓陆远的。
易中海连衣服都顾不上穿,只穿着条打补丁的大裤衩,挣扎着往起爬。
“王科长!你们来得正好!”
他指着后院的方向,声音亢奋得劈了叉。
“我要举报!陆远那小绝户偷厂里的东西!”
“昨晚我亲眼看见他鬼鬼祟祟的,赃物肯定就在他家窗台底下的雪堆里埋着!”
“你们快去抓他,别让他跑了!”
一大妈吓得缩在床角,浑身发抖。
王科长愣住了。
他看了看兜里那封点名易中海的举报信,又看了看满脸激动的易中海。
“去后院挖赃物?”王科长冷笑。
他手腕一转。
手电筒的光束直接打在屋子正中央的八仙桌上。
“易中海,你还是先解释解释,你桌子上这是什么吧。”
易中海顺着光柱看过去。
光圈正中央。
那个满是油污的破帆布包敞着口。
两个纯铜齿轮和一套进口轴承,端端正正地摆在搪瓷茶缸旁边。
铜面反射着手电筒的冷光,刺眼得很。
易中海的下巴吧嗒一下掉下来了。
嗓子里像塞了一团破棉花,咯咯响了两声,愣是一个字没挤出来。
他脑子短路了。
昨晚明明亲手把这包东西塞进了陆远家的墙根底下,连冻土都踩实了。
怎么会长了腿自己跑回自家饭桌上?
“这……这不对!”
易中海拼命摇头,冷汗刷地一层冒了出来,顺着脸上的橘皮皱纹往下淌。
“这不是我的!有人栽赃!”
他手脚并用地往床下爬。
“王科长,是陆远那小畜生栽赃我!”
“栽赃?”王科长几步走过去,拿起一个铜齿轮掂了掂。
“一车间的特种高压阀门件。上面还沾着你工位上的机油。”
王科长转过身,脸色铁青。
“贼喊捉贼。赃物都摆在饭桌上了,你还有脸咬别人?”
易中海腿软得像面条,直接滑跪在青砖地上。
膝盖磕着地,生疼。
“王科长,我真冤枉啊……”他声音发抖。
王科长懒得听他废话,一挥手。
“搜!给我把屋子翻个底朝天!”
十几名保卫干事立刻散开。
翻箱倒柜的声音响作一团。
木柜子被掀翻,锅碗瓢盆摔了一地。
一个干事一脚踩在八仙桌下的青砖上。
“科长,这块砖是松的!”
干事拔出腰间的铁棍,顺着砖缝用力一撬。
青砖翻倒。
底下一个黑洞洞的深坑露了出来。
易中海脑子里轰的一声。
全完了。
干事趴在地上往里掏,摸出一层防潮油纸,还有几个硬皮封面的小本子。
坑里的金条和零件早被陆远收走,自然什么都没摸到。
“科长,坑是空的,但有藏过东西的痕迹。就剩这几本账本了。”干事把本子递过去。
王科长接过本子,翻开第一页。
手电筒的光打在泛黄的纸张上。
他越看,脸上的青筋蹦得越高。
“二月三日,扣下贾东旭学徒工资两万……”
王科长念出声。
一字一句,像催命的判官点名。
“截留张大锤转正指标,索要好处费三十万。”
王科长手一扬。
账本重重砸在易中海脸上。
纸页边缘刮过易中海的鼻梁,留下一道红印子,账本哗啦落在地上。
“八级工?道德模范?”王科长啐了一口唾沫。
“偷厂里军工零件,背地里喝徒弟的血。易中海,你胆子大得包不住了!”
证据确凿。
连狡辩的余地都没给他留。
易中海瘫在地上,脸色灰败得像死人。
一大妈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嗷地一嗓子嚎出声。
“老易啊!你干的这叫什么事啊!”她两眼一翻,直接倒在床铺上晕死过去。
“带走!”
两名身材魁梧的保卫干事大步上前。
一左一右,揪住易中海的胳膊,猛地往后一反剪。
“哎哟——”
易中海胳膊关节发出喀嚓一声,疼得他冷汗直流。
“衣服!让我穿件衣服!”
他拼命挣扎。
大冷天,他全身上下就穿着一条大裤衩。
这要是被押出去,他在四合院、在轧钢厂的脸面,就彻底踩进粪坑里了。
干事根本不理会,押着他就往门外拖。
“老实点!破坏军工生产的坏分子,还讲什么体面!”
易中海被半拖半拽地架出正房。
光脚踩在冰雪上。
脚底板瞬间冻得没有了知觉。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干瘪的胸膛。
院子里已经围满了人。
刘海中披着衣服站在门槛后,咽了口唾沫。
阎埠贵推了推缠着胶布的破眼镜,往后缩了半步。
捂着断腿疼醒的傻柱,趴在窗户沿上,大张着嘴。
他们看着高高在上的易大爷,像条冻僵的老狗一样被押走。
手电筒的光柱在易中海身上乱晃。
那条大裤衩在风中显得滑稽又可怜。
所有人都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易中海低着头,死死咬着牙,恨不得地上裂条缝钻进去。
队伍穿过中院,直奔大门外。
后院。
陆远穿着新棉袄,站在自家正房的屋檐下。
双手捧着一个印着红五星的搪瓷茶缸。
茶缸里冒着白蒙蒙的热气。
他喝了一口热茶。
滚烫的茶水顺着食道滑下去,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陆远看着易中海被狼狈押走的背影。
没有出声。
时间推移,天色大亮。
两个小时后。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在半空中炸开。
红星轧钢厂挂在电线杆上的几个高音大喇叭,同时滋滋作响。
赵厂长愤怒的声音,透过大喇叭,传遍了整个厂区和南锣鼓巷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