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辞职后的第十天,丰泽园真出事了。
合营清估,账目冻结,人心浮动。后厨的伙计们人心散了,做什么都提不起劲;管账的先生把账册锁进柜子,说是等公方来查,实则连自己都说不清这账还能不能对上。
灶上两位老师傅,一位告老还乡,一位被国营饭店提前挖走;掌灶的青黄不接,招牌菜葱烧海参三天两头走样,老主顾吃一回摇头一回。有老食客坐在堂上叹气:这菜,不是当年的味儿了。
更要命的是,公方代表还没到齐,蒋平一个人两头受气——资方嫌他胳膊肘往外拐,工人嫌他护着老人。他说谁也不是,一张老脸瘦得凹了下去。
丰泽园,危矣。
这消息传到院里,秦淮茹的小心思,活泛起来了。她正在院里晾衣裳,听见街坊念叨丰泽园的事,手里的活慢了下来,眼睛却一点点亮了起来——那扇缺人的灶门,在她眼里,仿佛已经朝贾家敞开了半扇。
她这两年,练出了一套自己的生存算法:大事看不准,就先算小账。
她的小账是这么算的:丰泽园缺人掌灶,缺得慌;贾东旭虽然是钳工,可他一直吹自己会颠勺,当年还去应聘过;如今何雨柱辞了,丰泽园的灶上空着——这空着的灶,说不定真能落下一个人。
她越想越觉得,这条路子值得试。贾东旭钳工出身,手脚利索,颠勺再怎么说也能练;何况合营刚起,正是缺人手、好进人的时候,机不可失。要是真成了,贾家可就算是搭上公家的船了,往后在院里的腰杆,也能直上三分。
东旭,晚上,她给贾东旭打点酒,试探着开口,丰泽园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贾东旭就着花生米抿酒,眼睛却没离开酒杯——他这两年,酒越喝越多,人也越来越蔫,厂里的烦心事,全灌进了那几只酒盅里。
我说个事你别恼。秦淮茹斟酌着词句,你当初不是说过,想当厨子吗?如今丰泽园缺人……
贾东旭嗤笑一声,我拿脸去碰人家灶台?何雨柱那灶,是他从我这样的人手里抢走的,如今他撂了挑子,我再去接——这不成了捡他的剩儿?
什么剩儿不剩儿的!秦淮茹急了,丰泽园那么大的招牌,缺的就是掌灶的手艺!你进去那是凭本事吃饭,谁还管你这灶是谁让出来的?
不是你直接去。秦淮茹凑近了,声音压低,公家的路子——合营了,往后都是公家的人,进厂进店,凭组织安排!你去街道问一问,就说你有厨艺特长,愿服从分配——组织上一登记,万一丰泽园缺人缺得急,把你分过去呢?
她这话说得头头是道,其实自己也拿不准能不能成。可她算过:反正登记又不费什么,顶多费几句嘴;成了是赚,不成本也不亏——这种零本的买卖,她最愿意做。
贾东旭的酒杯停在了半空。
这几年,他在厂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憋屈。二级钳工的坎卡着,察看的帽子摘不了,食堂的菜一天比一天好,可打菜的手速一天比一天快——他在厂里活得像个影子,见人矮三分,工友背地里拿他当笑话说。如今媳妇递过来一条路子,哪怕是虚的,他也想抓一抓。
这个路子,他没想过——可越琢磨越香。他在厂里练了这么多年的手劲和眼力,换到灶台上,未必就比谁差。再说,进了丰泽园,好歹是个正经差事,比在厂里那身的帽子强。
对啊!他一拍大腿,合营合营,不就是公家把买卖全接过去吗?接过去就得要人!我贾东旭,钳工出身,力气有,眼睛毒,颠勺算什么,我练两个月就能上灶!
嘘——秦淮茹赶紧捂他的嘴,小点声!娘听见了又要折腾。
她的小心思,到此为止:只推丈夫去登记,不惊动婆婆——婆婆那张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若让婆婆知道了,准能抖搂得满院子都知道,到时候黄了不说,还白惹人笑话。
夜里她翻来覆去地想:登记是登记,能不能成,两说。可万一成了呢?东旭进了丰泽园,一个月三四十块,加上自己的三十来块,这日子就翻过身来一半。往后孩子在院里也能挺起腰,贾家再不用看人脸色过活。她甚至想好了,真到了那天,跟何雨柱不计前嫌的话怎么说,给幂茹赔个不是的礼怎么送——她这两年最见长进的本事,就是给每一步都铺好台阶,铺到让自己下得来、站得住。
越想越美,她睡意全消,索性披衣坐起,把明日去街道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三遍:见着办事的干部,该怎么笑,怎么把贾东旭会颠勺说得像真有那么回事,怎么不动声色地把愿服从分配几个字递出去。
只是她没算到,何雨柱前脚把灶上的空让了出来,后脚自己个儿就回来把灶填了——还是以技术总监的名头,一百五十块的定级。
原来那张厂长案头的技校筹建函,牵出来的不是一间灶房,而是一整个盘活丰泽园的章程。何雨柱换个灶台,换的正是这口公家的新灶。
她的台阶,全铺给了空气。
可她千算万算,算漏了一层:她让贾东旭去街道登记特长,登记表上白纸黑字,全街道都看得见。
贾东旭,厨艺特长,愿服从分配——这行字,不出三天,就摆在了另一个人眼前。
那个人把登记表轻轻放回桌上,指腹在那行字上碾了碾,又抬眼看了看窗外南锣鼓巷的方向,笑了:好啊,都到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