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进去通传后，养心殿门前安静了好一会儿。
如懿牵着璟兕的手站在廊下，风吹得她月白色的披风猎猎作响。
璟兕仰着脸看着她，小声问：“额娘，皇阿玛会见我们吗？”
如懿低头朝她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勉强，却还是稳着声音道：“会的。
璟兕乖，待会儿见了皇阿玛要行礼，要叫皇阿玛。”
璟兕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看自己那只缠着布条的膝盖，小手指在上头轻轻抠了抠。
殿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李玉出来，朝如懿行礼：“娴贵人，皇上请您进去。”
如懿攥了攥璟兕的手，牵着她跨过了养心殿的门槛。
殿内光线比外头暗一些，弘历正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折子。
可目光没有落在折子上，而是落在了门口的方向。
当他看见如懿牵着一个一瘸一拐的小人儿走进来时，手里的折子慢慢合上了。
璟兕仰着小脸看他，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吉祥。”
她跪下去时膝盖磕在地上，那只缠了布条的伤处被压了一下。
小人儿“嘶”了一声，皱着小脸缩了缩腿，可到底忍着没有哭。
弘历的目光落在她那条裹着布条的小腿上，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他站起身来绕过御案走到璟兕面前蹲下：“这是怎么了？”
璟兕低着头，小手绞着衣角，声音小小的：“前几日摔了一跤，嬷嬷给抹了药，不疼的。”
弘历把布条轻轻揭开一角，看见底下那片还没好全的擦伤，皮肉泛着淡淡的红，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如懿，见她站在一旁，瘦了一大圈，脸色苍白。
眼底带着两团青黑，身上的月白披风半旧不新，整个人像是被磨去了棱角。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圆明园时，那个跑着来给他送汤婆子的姑娘。
那时候她脸上红扑扑的，笑得眼睛弯起来。
和眼前这个憔悴的女人像是隔了一辈子。
他站起身来，沉默了一息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意。
“璟兕怎么伤成这样？”
如懿低着头：“回皇上，璟兕养在阿哥所。
前几日她自己在院子里跑，摔了一跤。
嫔妾也是今早去看她时才知道的。”
弘历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看了看璟兕那张怯生生的小脸，又看了看如懿那张苍白的面孔，心里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在榻上坐下来，朝如懿抬了抬下巴：“坐吧。”
如懿谢了恩，在绣凳上坐下。
璟兕靠在她腿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安安静静地不说话。
弘历看着那母女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朕这些日子冷落了你。”
如懿抬起头来看着他，眼底全是委屈。
弘历没有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璟兕那条缠着布条的腿上，语气平平。
“璟兕还小，养在阿哥所里确实不妥，是朕疏忽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朝外头喊了一声：“李玉。”
李玉快步进来，躬着身等着吩咐。
弘历道：“传朕的口谕，晋娴贵人为娴嫔，即日迁居景仁宫正殿。
四格格璟兕，带回景仁宫，由娴嫔亲自抚养。”
李玉应了声“嗻”，退出去传旨了。
如懿坐在绣凳上，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站起身来，朝弘历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和不敢置信：“嫔妾谢皇上恩典！”
璟兕也跟着跪下来，学着她额娘的样子磕了个头。
小人儿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皇阿玛笑了，额娘也笑了，她便也跟着咧开嘴笑了。
弘历看着跪在地上的母女俩，嘴角弯了一弯，伸手把璟兕从地上拉起来，摸了摸她的头。
“往后在景阳宫乖乖听你额娘的话。
皇阿玛有空就会去看你。
如懿啊，璟兕膝盖上的伤，回头让太医好好看看。”
如懿再次谢恩，又坐了一会，才带着璟兕出了养心殿。
她没有回延禧宫。
带着翠屏直接去了景阳宫。
白蕊姬得宠时，这里可谓是奴仆众多。
可惜啊，白蕊姬去了冷宫，景阳宫的宫人也被调往了各处。
如今只剩两个守门的小太监。
如懿看着紧闭的大门。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
如懿带着璟兕去了养心殿一趟。
出来时，还有封嫔的口谕，消息传到慈宁宫时，甄嬛正在佛前念经。
福珈跪在她身后，把宫人递来的消息说了一遍。
甄嬛手里的佛珠停住了。
她跪在蒲团上，半晌没有动。
然后她慢慢睁开眼，把手里的佛珠搁在膝上。
不可置信：“景仁宫正殿？白蕊姬住过的地方，他给了如懿？”
福珈低着头，不敢接话。
甄嬛撑着地面站起身来，在佛前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怒意。
但福珈知道，太后在生气。
甄嬛也确实有些气不顺。
前脚她刚让如懿去照顾阿箬那一胎，后脚弘历便把如懿晋了嫔位、挪出了延禧宫、还把璟兕还给了她。
他这是当着满宫的面在打她的脸。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怒意一点一点地压下去：“好！好得很！
真是哀家的好儿子！”
福珈等她缓了缓，才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太后，奴婢有一事想禀报。
前些日子您让奴婢留意的几个世家姑娘，已经在宫外调教好了。
一个是的镶蓝旗佐领戴佳·保泰的二格格。
一个是汉军旗王家的姑娘，还有一个是……”
她顿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还有一个是您吩咐养在諴亲王府多年的叶赫那拉·意欢。
这几个姑娘都已出阁，模样、规矩、才情，样样都拿得出手。
太后若是有意，随时可以召她们进宫拜见。”
甄嬛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在佛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朝福珈点了点头：“让她们明日来，哀家亲自瞧瞧。
另外，去把如懿给哀家叫来！”
福珈应了一声，退出去安排了。
甄嬛重新跪回蒲团上，拿起那串佛珠捻了一颗，又捻了一颗。
目光落在佛龛上那尊慈眉善目的观音像上，很久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