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几日。
前朝传来消息。
端淑长公主和亲一事,板上钉钉。
日子定在了来年二月。
李玉去宣旨时。
她正坐在自己宫里的窗前绣一幅百蝶穿花图。
已经绣了大半年了,针脚细密,配色雅致,本打算等甄嬛寿辰时献上去的。
李玉带着人来站在廊下宣了弘历的旨意。
准噶尔使臣求娶端淑长公主,皇上已允准,着礼部择吉日操办和亲事宜。
恒娖手里的绣绷掉在了地上。
她站起身来,愣愣地看着李玉,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说什么?”
福珈低着头:“长公主,这是前朝商议的结果。
准噶尔大汗扎尔多点名求娶您,皇上已经允了。”
恒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桌子上,疼的她面容都有些扭曲了。
但她全然不顾。
撞开李玉就冲了出去。
李玉见状,连忙吩咐伺候的宫人赶紧跟上。
恒娖跑去了慈宁宫。
甄嬛正坐在榻上,手里攥着那串菩提子,脸色铁青。
恒娖扑到她脚边跪下来,一把抱住她的腿,带了哭腔:“皇额娘!女儿不嫁!女儿不嫁去草原!女儿要留在京城!
皇额娘您替女儿跟皇兄说说!
您最疼女儿了!您替女儿求求情!”
甄嬛低头看着伏在她脚边的恒娖,心里头像是被人拿刀绞着。
她弯腰把恒娖从地上扶起来,握着她的手,声音暗哑:“恒娖,皇额娘已经跟皇帝说过了。
可准噶尔的使臣拿着你的画像来的,指名道姓要你。
使臣那边咬死了不松口,皇帝也为难。”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眼底浮上一层冷意,“这件事,不是皇帝起的头,是有人把主意打到了你身上。”
恒娖抬起泪眼看着甄嬛:“谁?是谁?”
甄嬛沉默了一息,才慢慢开口:“是皇后!富察琅嬅!
她阿玛李荣保当年是察哈尔总管,跟草原各部有旧交。
是她让富察府的人把你的画像递到了准噶尔使臣手里,也是她让使臣咬死了非你不娶!”
她说着握紧了恒娖的手,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恨意。
“她说你是大清的公主,食君之禄、受万民供养,为国分忧是本分。
她说皇额娘不该为了你让皇帝背负欺瞒天下的骂名。
她说得冠冕堂皇,可皇额娘知道,她就是在报复皇额娘。”
恒娖愣愣地听着,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她想起皇后平日里那张端庄温和的脸。
想起她每次在慈宁宫请安时恭恭敬敬行礼的模样。
她从前还觉得皇后娘娘待人和气,是个好相与的。
可如今,就是那个看着和气的皇后娘娘,把她推去了草原。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恨声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哪里得罪过她?”
甄嬛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语气沉沉的:“你没得罪过她。
她是对着皇额娘来的。
皇额娘挡了她的路,她便拿你来开刀。”
恒娖咬着唇,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伏在甄嬛肩头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
可那里面已经烧起了一簇火:“皇额娘,您要替女儿报仇。
女儿去了草原,这辈子怕是回不来了。
可女儿不甘心!
凭什么她在宫里安安稳稳地做她的皇后,女儿却要去那不毛之地受苦?”
甄嬛看着她那双燃着火的眼睛,心里头也疼的发木。
她沉默了片刻,伸手把恒娖鬓边散了的碎发拢到耳后,声音又低又稳:“你放心。皇额娘不会让她好过的。”
第二日,甄嬛便召见了苏绿筠。
苏绿筠来得很快,进殿便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声音又轻又柔:“臣妾给太后请安,太后万福金安。”
甄嬛让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了口:“纯嫔,哀家近日身子不大爽利,心里头也闷得慌。
你常来慈宁宫陪哀家说说话,哀家心里头舒坦些。”
苏绿筠受宠若惊,连忙应道:“臣妾遵命,臣妾往后日日来给太后请安。”
甄嬛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语气忽然低了几分。
“哀家这些日子瞧着,后宫里头的事,都是皇后一个人在料理。
皇后确实能干,可一个人把权柄攥得太紧,底下的人便没了活路。
纯嫔,你在宫里这些年,永璋也渐渐大了。
你就算不为自己,也要替永璋想想。”
苏绿筠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了。
她抬起头来看向甄嬛,眼底浮起一层小心翼翼的探询。
甄嬛看着她那副神色,便知道自己的话进了她的心。
她不紧不慢地继续道:“哀家不是让你去做什么。
只是你常在宫里走动,跟各宫的嫔妃多说说话、多走动走动,总归是好的。
若是能引的皇帝多去旁人那里坐坐,皇后那边自然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苏绿筠脸上定了一息,“永璋是皇上的三阿哥。
他将来能走到哪一步,全看你这个额娘替他铺什么样的路。”
苏绿筠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她想起那日太后跟她说“妃位也不是不能想”。
如今太后又提起了永璋,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她站起身来,朝甄嬛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激动。
“臣妾愚钝,但臣妾明白太后的苦心。
臣妾一定好好替太后分忧,替永璋打算。”
甄嬛伸手虚扶了她一把,语气温和却带着疏离:“起来吧,哀家不过是替永璋多想了些。
你心里有数就好。”
她说完便端起了茶盏,像是在送客。
苏绿筠便行了一礼,退出了慈宁宫。
出了宫门,可心迎上来扶住她。
苏绿筠脸上带着一层掩不住的兴奋。
可心跟在她身后,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她凑到苏绿筠耳边低声道:“主儿,太后方才那番话,分明是要您去跟皇后娘娘争。
可皇后娘娘这些年待您不薄,您何必……”
苏绿筠脚步一顿,侧头看了可心一眼,语气里带着一股从前没有过的执拗。
“可心,永璋渐渐大了,本宫总得替他争一争。”
她说完便不再理会可心,快步往自己宫里走去。
可心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