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锦云伺候王若弗洗漱的时候,才把昨晚的事说了出来。
福晋,昨夜王钦回来报信时您已经歇下了,是陈嬷嬷做主留到今早再禀的。
陈嬷嬷连夜去了一趟绣房,已经拨了个丫鬟过去照顾着。
锦云一边替她绾发,一边低声说着:是绣房里一个叫海兰的姑娘……
昨儿夜里,王爷醉酒,闯进绣房,把人家……
王若弗手里的梳子地拍在了妆台上。
狗改不了吃屎!她猛地站起身来,披散着头发就要往外冲。
锦云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拦住她:福晋!福晋您冷静些!
您身子还没养好呢!王爷他也不是有意的,喝醉了酒,哪里还分得清……
狗屁的醉酒!”
王若弗一把拨开锦云的手,嗓门大得连外头的丫鬟都听见了!
别什么都往酒身上怪!真醉得不省人事了,还能跑那么远的路、闯进绣房、对着人家绣娘下手?
你们听听,这满京城的人家,哪家老爷们有他这般混账!
她越说越气,抬手把妆台上的茶盏拂到了地上,一声碎瓷四溅。
后院几个侍妾还不够他宠的?
非要去祸害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
他堂堂宝亲王,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偏要去为难一个绣娘!
他也不怕遭雷劈……
福晋!
锦云扑上去一把捂住她的嘴,声音都变了调:福晋啊!我的好福晋!
这话万万说不得啊!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
王若弗被她捂着嘴了两声,狠狠瞪了她一眼,到底还是安静了下来。
她深吸了几口气,把锦云的手拨开,坐回妆台前。
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行了,把陈嬷嬷叫来。
陈嬷嬷很快来了,把事情原原本本又说了一遍。
王若弗听完,面色虽然还沉,语气却比方才平稳了许多:人现在在哪儿?
回福晋,老奴昨夜就安顿好了!
拨了个丫鬟过去伺候,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又让厨房送了热汤热饭。
王若弗点了点头:去把她带过来,我瞧瞧。
不多时,海兰被领到了正院。
王若弗坐在主位上,第一眼看见海兰时,心底又骂了弘历八百遍。
那姑娘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瘦得像根竹竿,走路时脚步都是虚浮的。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淡青布衣,头发梳得整齐,可脸色白得像纸,眼下两团青黑,嘴唇上还有一处未愈合的咬痕。
整个人缩着肩膀低着头,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里去。
你叫什么名字?上前来我瞧瞧。王若弗尽量放软了声音。
海兰抖了一下,往前挪了两步,屈膝跪了下去,声音又细又颤。
奴婢……珂里叶特·海兰……见过福晋主子……
王若弗看着她那副被吓破了胆的模样,心里头又气又怜。
她让锦云搬了一张凳子过来放在下首,温声道:起来,别跪着,坐那儿说话。
海兰愣愣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没想到福晋会让她坐。
她小心翼翼地爬起来,半个屁股挨着凳子边沿坐下,手指紧紧攥着衣角,骨节都泛了白。
王若弗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别怕。既然进了王府,就是府里的人。
本福晋既做了这个主母,就不会让你白白受了委屈。
你安心坐着,一会儿本福晋替你讨公道。
海兰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哽咽。
她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无声地淌着,肩膀一抽一抽的,却拼命忍着没哭出声来。
王若弗让人端了热茶和点心给她,又让锦云陪着她说话。
到了中午,王若弗留她在正院吃了午饭,亲自给她夹了两回菜。
海兰低着头一点点吃了,虽还是拘谨,但比早上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好了一些。
午膳刚撤下去,前院守着的下人就来回话,王爷从宫里回来了,正往正院走。
海兰手里的茶盏地一声磕在桌面上,茶水洒了一桌。
她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绷直了背,脸色又白了几分。
王若弗看了她一眼,低声安慰:别怕,有我在呢。
廊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踏在海兰的神经上。
她的手指死死抠着桌沿,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嘴唇咬得发白。
门帘掀开,弘历跨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下首那个瘦弱的背影,前夜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绣房、散落的针线、被推开的光、撕裂的衣料和压抑的哭声。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海兰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像是被触发了什么恐怖的记忆。
整个人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她死死低着头,连抬眼的勇气都没有。
王若弗看着这场面,心里头那点火又窜了上来。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弘历,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王爷,您自己看看吧。
好好一个姑娘家,叫您吓成什么样了?
弘历站在门边,看着海兰缩在椅子里发抖的背影,张了张嘴,到底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只能硬着头皮在王若弗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却不住地往海兰那边飘。
海兰的头压得更低了,整个人几乎要缩进椅背里去。
王若弗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然后看向弘历,声音平平的:王爷还认得她是谁吗?
弘历喉结动了动,低声道:昨夜……本王喝多了,记不太清……
记不太清?王若弗终于抬眼看向他,那目光里的火苗一下子窜了上来。
茶盏“呯”的一声被她扔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王爷记不清了没关系,妾身替您说。
昨儿晚上王爷从青樱院里出来,一个人灌了大半壶酒,踹了王钦一脚。
骂了两个小太监,然后闯进后院绣房。
把人家一个清清白白的绣娘拖进屋里!
王爷记不清了,有的是人替您记清楚!
海兰在旁边浑身一颤,眼泪掉在手背上,却死死咬着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王若弗看着弘历,一字一句道:王爷别跟妾身说什么酒后失德。
真醉到不省人事的人,连路都走不稳,哪里还能跑那么远、还能做那种事?
王爷心里不痛快,妾身能体谅。
可那不痛快的火,不该撒在无辜的人身上。
弘历坐在那里,面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看了看海兰发抖的背影,又看了看王若弗那双压着怒火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辩解的话也没说出来。
王若弗看着他那副理亏的样子,心里那口气稍稍顺了一些。
她转头看向海兰,声音放缓了几分:海兰妹妹,你抬起头来。
海兰哆嗦了一下,慢慢抬起了脸。
一张清秀的脸苍白得没有血色,眼睛哭得红肿,嘴角还带着一点被咬破的痕迹。
她不敢看弘历,只敢怯怯地看向王若弗。
王若弗看着她那副模样,叹了口气,声音温和了下来:你别怕,既然王爷做了混账事,收了你,往后你就是咱们府里的人。
本福晋既做了这个主母,就不会让你白白受委屈。
回头我让人收拾一处院子,拨两个丫鬟过去伺候你。
你安心住下,好吃好喝地养着,旁的事不用你操心。
海兰愣愣地看着她,像是没听懂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嘴唇才动了一下,声音又轻又哑:福晋……奴婢只是个绣娘……
从今日起就不是了,你也是这府里的正经主儿。
王若弗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你是王爷的人,往后府里谁再拿绣娘两个字叫你,你来回我。
海兰的眼泪地涌了出来。
她起身重重的跪下去,朝王若弗行了打礼:“妾身,谢福晋主子!”
王若弗抬手让锦云把海兰扶起来。
弘历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看着王若弗三言两语把海兰安顿好。
看着她拍了拍海兰的手背让她安心,看着她转头又瞪了自己一眼。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宝亲王,在她面前竟像个闯了祸被领回家挨训的毛头小子。
王若弗处理完海兰的事,才重新看向弘历,语气淡淡的:王爷若是觉得过意不去,往后就多照看她些。
她一个孤身女子在府里无依无靠,王爷不护着,谁护着?
弘历点了点头,低声应了个。
海兰被锦云领着下去安置了,门帘落下后,堂屋里只剩王若弗和弘历两人。
她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开始喝茶。
弘历看着她,眼眶酸涩。
这就是他的福晋,可以替他兜底的福晋!
他再也不是曾经在圆明园受人欺负,没人要,没人护的小可怜了……
然而还不等他感伤完,一只纤纤玉手伸了过来,精准的拧住他腰间的软肉。
疼得弘历的脸都有些扭曲。
但不知为何,他却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