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三那日,天还没大亮,王若弗便起了身。
今日虽只是王府自个儿办洗三,到底也是弘历的第一个孩子,不能马虎。
她坐在妆台前由锦云梳头,嘴里一边吩咐着陈嬷嬷:洗三盆备好了没有?红枣桂圆花生莲子,一样不能少。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足些,别冻着孩子。
褚瑛娘家人到了没有?
到了先请去偏厅喝茶歇息,等吉时到了再请过来。
陈嬷嬷一一应了,转身出去安排。
王若弗换了身月白暗绣兰草的常服,不施浓妆,只淡淡匀了层胭脂,瞧着端庄温雅又不压人。
她扶着腰慢慢走到暖阁时,一切已经布置妥当了。
暖阁内摒退了闲杂下人,只剩王府众人和褚瑛娘家人。
紫檀木的洗三盆早已备好,盆中盛着温热的净水,浮着红枣、桂圆、花生、莲子,在水面上轻轻打转,寓意福寿圆满、平安顺遂。
褚瑛站在角落里,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装,产后还没恢复过来的脸色苍白,瞧着有些局促不安。
她的母亲和嫂子站在她身旁,虽穿着体面,却也难免拘谨,目光不住地往王若弗那边瞟。
王若弗在主位落了座,稳婆便跪地请礼,恭声道:福晋,吉时已到。
王若弗微微颔首,语声平和庄重,不偏不倚:依满洲旧礼,稳妥行事。
稳婆小心翼翼地抱过襁褓中尚且粉嫩软糯的小阿哥。
永璜生得白净,闭着双眼,呼吸轻轻浅浅,稳婆将他放入温水中时,他也未曾哭闹,只微微蜷了蜷小手,模样惹人怜惜。
褚瑛站在一旁,瞧着孩子安安静静的模样,眼眶又有些发红,被她额娘悄悄捏了捏手背,才忍住了。
待稳婆净手洗身、礼毕除尘,便是最关键的添盆祈福之礼。
按王府规矩,府中地位最尊、福泽最厚之人率先祈福。
王若弗起身缓步上前,身姿端雅,亲手取过案上预备的赤金小钱与圆润珍珠,轻轻掷入温水盆中。
金玉落水,叮咚轻响,碎开一圈细碎涟漪。
她垂眸望着盆中安稳映照的小小婴孩,眼底无半分嫡庶芥蒂。
只有世家主母的沉稳仁厚,轻声缓语祈福。
天赐麟儿,身安体健,福禄绵长,岁岁无虞。
一字一句,端庄恳切。
褚瑛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低下头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额娘握紧了她的手,在她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遇上这样的主母,是你的福气。
随后高曦月、苏绿筠、陈婉茵依次上前添果添福。
金玉妍也来了,添了一对小小的金锁片,虽面上还带着几分傲气,动作却规规矩矩的。
青樱站在最末,往盆里放了一枚白玉佩,什么话也没说,添完便退到了一旁。
礼成之后,稳婆将裹得齐整安稳的永璜抱回暖榻。
王若弗回过头,看向躬身站在一旁、满脸愧色的褚瑛。
走回去温声叮嘱道:你好生休养,孩儿我自会照拂。
潜邸子嗣,皆是王爷的骨血,断不会委屈分毫。
褚瑛再也忍不住了,跪下去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发哑:妾身替永璜,谢福晋恩典。
王若弗弯腰扶她起来,拍了拍她的手,没再多说什么。
从暖阁出来,初夏的阳光明晃晃地晒着,园子里的栀子花开得正盛,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王若弗扶着锦云的手慢慢走着,身后的暖阁里传来褚瑛母女低低的抽泣声,
夹杂着两句有这样的福晋主子,真是烧了八辈子高香。
高曦月追上来,凑到她身边小声道:姐姐,今日这一场,可真是给足了褚瑛妹妹脸面。
你没瞧见她额娘,感动的眼圈都红了。
王若弗笑了笑:一家人,客什么气。
高曦月眨巴着眼,想了一会儿才嘿嘿一笑:也是,姐姐你真是我见过最仁慈的主母。
王若弗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少拍马屁。
去告诉厨房,今日加菜,算我的份例。
洗三是喜事,大伙儿都高兴高兴。
高曦月脆生生地应了,一溜烟跑远了。
王若弗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摇了摇头,扶着腰继续往正院走去。
然而,好心情却在惢心晚上突然来了正院被破坏。
快亥时,王若弗已经睡下,锦云突然来报,说是惢心有重要的事。
王若弗挥了挥手,让惢心进来。
惢心大概是因为一路小跑过来,气还没喘匀。
“锦云,给惢心倒杯茶,别着急,慢慢说。”
惢心一口气喝了茶,这才缓过来一口气。
“福晋,青侧福晋这个月的月信已经迟了五天了,还没来。
中午从褚瑛格格那里回去后。
福晋不是赏了全院两个菜吗,青侧福晋用那道火腿煨鸡汤时,恶心的连连反胃。
奴婢推测青樱福晋这是有孕了。
于是趁着这会青侧福晋睡了,奴婢这才前来报信。”
王若弗听到青樱怀孕,当即坐了起来。
她盯着惢心:“你说的话,可当真?”
惢心当即跪下回话:“福晋!奴婢所说,句句属实!万万不敢欺瞒福晋!”
王若弗从惢心脸上没有看到任何慌乱的表情,得知这丫鬟没有骗她,这才让锦云把惢心扶了起来。
“那后来呢?没有请府医?”
“回福晋的话,奴婢提醒青侧福晋,倒是,青侧福晋却说,不要声张。”
“不要声张?”王若弗念着这四个字,同时在心底默默盘算。
须臾,她看向惢心:“既然她不想声张,那就随她去。”
惢心应了一声,退出内室。
锦云上前扶着王若弗躺下。
“福晋,青侧福晋这一胎?”
王若弗看向她:“你想说什么?”
锦云低声道:“奴婢想问……去还是留?”
王若弗闭了闭眼:“这件事,容我想想,你出去吧。”
锦云悄声退了出去。
王若弗伸手揉着眉心。
青樱这一胎来的真是让她猝不及防。
这府里,无论谁怀孕都可以,唯独青樱。
她背后的牵扯太多。
宜修皇后,乌拉那拉家族。
虽然乌拉那拉家不比之前,但也是大家族。
但凡是大家族,它能没有留后手?
如果青樱生的是个阿哥,就算她没有想法,那乌拉那拉家那些人会甘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