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各院便按规矩来了正院请安。
高曦月坐在下首正一脸新奇的瞧着她旁边的褚瑛。
褚瑛则挺着九个月的大肚子靠在软垫上,偶尔扭过头和高曦月说两句话。
苏绿筠和陈婉茵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
青樱今日穿了件淡青色的旗装,面容素净,坐在那里不声不响的,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姿态从容了不少。
只有金玉妍坐在最末的位置上,低着头,脸色还是白得厉害,眼下那层青黑也没消下去。
王若弗坐在上首,把众人的神色一一收进眼底。
她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几口,说了些例行的闲话。
无非是:天热了各院多领些冰。
褚瑛快要生了,好好在院里养胎。
又说了让苏绿筠和陈婉茵没事多给王爷送些点心之类的事。
等到众人陆续起身告退的时候,王若弗搁下茶盏,看向金玉妍:金格格留一下。
金玉妍正要起身的动作顿住了,低着头重新坐了回去。
高曦月本来已经走到门口了。
一听这话又折了回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眨巴着眼道:姐姐干什么?我也要听!
王若弗看了她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也没撵她走。
等人走干净了,正堂里只剩她们三个。
王若弗靠在椅背上,看着金玉妍那张憔悴的脸,开口问道:去了围场半个月,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说。
金玉妍的嘴唇动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攥着手帕,声音带着颤:妾身毕竟是玉氏进献的贵女,代表的是玉氏的脸面。
可这半个月,王爷一次都没来过妾身这儿……连正眼都没多看妾身几回。
妾身每日看着青侧福晋在王爷帐前走动,煮茶、烤肉、陪着说话,妾身却只能枯坐着……
她说着,眼泪掉了下来:福晋,妾身实在不明白,妾身哪里不如她了?
王爷他……为什么要薄待妾身……
王若弗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混账东西!
她声音不高,却冷得让金玉妍的眼泪一下子冻在了脸上。
金氏,你若看不清你自己的身份,那就立即回你院子去。
别在这儿说这些没用的废话。
王若弗坐直了身子,目光沉甸甸地压过去:王爷无论宠谁,都是王爷的自由,咱们做妻妾的。
有什么资格抱怨,你既然入了宝亲王府,那就是宝亲王府的人。
往后千万别再拿母族出来说事。
什么玉氏的脸面、玉氏的贵女!
你如今是宝亲王弘历的格格,更不是什么玉氏的使臣!
金玉妍被这一番话砸得浑身一颤,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王若弗那双冷锐的目光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妾身……妾身知错了……
她低下头去,肩膀缩着,声音又小又涩:是妾身一时口误,再也不敢了……
王若弗看着她那副缩成一团的样子,缓了口气,语气平了一些:起来吧,别跪着。
金玉妍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半跪在地上。
她狼狈地扶着椅背重新坐好,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王若弗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声音放缓了些:当初你能独占王爷五日,也必然有你的过人之处。
玉氏的女子善舞、热烈、敢爱敢恨,这是你身上别人比不了的东西。
你若就这么一蹶不振,把自己熬成这副鬼样子!
那还不如本福晋修书一封送你回玉氏去,也好过在宝亲王府里香消玉殒。
金玉妍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的泪还没干,却已经燃起了一层不一样的光。
福晋……
想明白了?
金玉妍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挺直了腰背。
她拿起手帕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深吸了一口气。
重新看向王若弗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了方才的软弱和委屈。
只剩一股被重新点燃的炽热。
妾身明白了。
她的声音还有些哑,却比方才坚定了许多。
妾身不远万里从玉氏来到天朝,不是来哭的。
妾身要用自己的本事在王府站住脚。
妾身是玉氏的女儿,不能给玉氏丢脸。
她朝王若弗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礼:“妾身多谢福晋主子点拨!”
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后,高曦月地拍了一下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王若弗:姐姐!你方才好厉害!
你没看见金氏看你的眼神,都吓傻了!
王若弗被她这副活蹦乱跳的模样逗得笑出了声:行了,别拍马屁了。
高曦月凑过来,给她续了盏茶,笑嘻嘻地道:我说的可是真的。
姐姐你那一拍桌子,我差点也跟着跪下去。
不过姐姐,你为什么要帮金氏?她跟你又不亲。
王若弗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被风吹动的树影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我帮的不是她,我帮的是这府里的规矩。
高曦月眨着眼,没太听懂。
王若弗侧头看了她一眼,声音轻了些:曦月,你年纪还小,有些事你未必看得明白。
这府里的女人,以后只会越来越多。
若每个人都像金氏方才那样,一受冷落就哭天抹泪、拿母族出来压人。
怨王爷薄情,那这后院成什么了?菜市场?
高曦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王若弗搁下茶盏,手无意识地覆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她上辈子在盛家,忍了林噙霜一辈子,到死也没能真正为自己活一场。
如今重活一世,她不愿意再委屈自己,也不愿意让她的孩子将来被人欺负了还忍气吞声。
她不指望弘历把她放在心尖上,可她得让这府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她王若弗,从来就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这辈子,就算不为自己争,也得为了肚子里这个小的争。
这管理后宅其实和管理天下是一样的。
用的都是制衡之术。
无非就是拉一派,打一派,扶持一派,压制一派。
只要能平衡各方势力,她就能稳坐钓鱼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