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寅时刚过就醒了,身侧的青樱还睡着。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由着小太监伺候着穿了朝服,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床帐,到底没把人叫醒。
今日有大朝会,误不得时辰。
出了青樱的院子,他脚步顿了一下,往正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天还黑着,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荡,他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折了过去。
正院里静悄悄的,守夜的小太监瞧见王爷来了,刚要出声通报,弘历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
他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内室里王若弗还睡着,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睡得泛红的侧脸,头发散在枕上,呼吸均匀绵长。
弘历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手指动了动,到底没伸手去碰她。
他转身出来,在廊下正好碰见王若弗身边伺候的锦云,便低声问了一句:福晋昨晚睡得可好?
锦云忙回道:回王爷的话,福晋昨儿晚上看了半个时辰的账本就歇下了,睡得挺安稳的。
弘历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等福晋醒了,就说今日大朝会,本王可能会晚些回来。
说完便拢了拢朝服领口,大步出了正院。
锦云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王爷今早神色有些奇怪。
仔细看,又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她倒是觉得,王爷这状态,分明是有些心虚?
王若弗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她伸了个懒腰坐起来,锦云端着热水进来伺候她洗漱,顺嘴把弘历来过的事说了。
王爷天没亮就来了,还问奴婢您睡得如何。
锦云一边拧帕子一边道:瞧着是想跟您说什么,但您还没醒,他赶着去大朝会,就先走了。
王若弗接过帕子擦了把脸,只了一声,面上没什么表情。
锦云犹豫了一下,又道:福晋……昨儿晚上王爷是在青侧福晋院里歇的。
王若弗擦脸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了动作,把帕子扔回盆里,语气淡淡的:哦,我知道了。
锦云看着她的脸色,没能从中读出半分醋意或恼怒,心里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忐忑。
她不敢再多嘴,赶紧服侍王若弗换了衣裳梳了头。
早食摆了满满一桌,王若弗坐下来喝粥吃小菜,跟没事人似的。
锦云在一旁看着,心想自家福晋这份气度,当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换了旁的女子,新婚不到两个月,夫君就去了别的妾室哪里。
再怎么贤惠大度,多少也该露出些情绪来。
可自家福晋,从头到尾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
用过早饭,外头通传高侧福晋和褚瑛格格来了。
王若弗放下粥碗,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两人肯定也得了消息,这大早上的过来请安,怕不是来探她口风的。
她擦了擦手,起身去了前厅。
高曦月和褚瑛已经坐在了那儿,见她出来齐齐起身行礼。
“给福晋请安。”x2。
王若弗说了声起,率先落了座。
高曦月和富察褚瑛这才起身坐下。
随即丫鬟上了茶。
高曦月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眼珠子就不住地往王若弗脸上瞟,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模样。
王若弗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也不说话,就等着她先开口。
果然,高曦月没沉住气,凑过来小声问:福晋姐姐,昨儿夜里……王爷真的去了青侧福晋那里?
王若弗笑了一下,语气轻松得很:王爷去哪里,是他的自由,可不是咱们做妻妾的该议论的。
高曦月咬了咬唇,又说了句:话是这么说……
可当初选福晋的时候,王爷对青侧福晋那个态度,福晋姐姐您也是亲眼瞧见的。
如今她又得了宠,万一往后王爷眼里头只装得下她一个人,那咱们……
王若弗放下茶盏,打断了她的话:曦月,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咱们要看的是现在和将来。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害怕青樱一朝得宠,王爷就再也容不下咱们。
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高曦月眨了眨眼:什么事?
王若弗坐直了身子,看着面前两张年轻的脸,语气认真了几分。
咱们首先得是自己,其次才是王爷的妻妾。
若是一颗心全扑在王爷身上。
日日就盯着他今天去了哪儿、明天会宠谁,那咱们跟那藤蔓有什么分别?
离了树就活不成了?
这往后的日子还长着,难道你们就打算把自己活成一个整天只会想着王爷去哪了的怨妇?
高曦月听得眨巴了两下眼,有些云里雾里的。
可她莫名觉得福晋说的话很有道理,让她一时半会儿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倒是褚瑛,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此刻却低下了头,手指轻轻覆在自己的小腹上。
王若弗的话,让她的心头震动。
福晋说的对。
这王府里的女人,往后只会越来越多。
她若困在一个以王爷为中心的圈里出不来,日子长了,她还能是她自己么?
肚子里这个孩子,往后就是她的骨血,她的依靠。
她若把所有的指望都拴在一个男人身上,孩子怎么办?
她自己又怎么办?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了几分,轻声道:福晋姐姐说得是,妾身受教了。
王若弗看她一眼,见她眼里那层迷茫散了不少,心里头暗暗点了点头。
她又转头看向高曦月,笑着补了一句:你也是,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
后日我让人请个戏班子来正院热闹热闹,你俩到时候都来。
有那闲工夫琢磨王爷去了哪儿,不如想想爱听什么戏。
高曦月一听有戏班子来,眼睛顿时亮了。
方才那点担忧立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真的?我要听《西厢记》!
上回在家听了一半就出嫁了,一直惦记着后头呢!
王若弗笑着摇了摇头,没接话,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窗外的阳光正好,穿过窗棂在青砖地上画了一格一格的亮影。
高曦月拉着褚瑛叽叽喳喳地讨论起话本子来,褚瑛虽不多话,嘴角却也噙着一层浅淡的笑意。
王若弗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的热闹,心里头安稳平静。
她这辈子就想这样过日子,有银钱在手,有权力在握,有心腹可用,有说得上话的人在旁边坐着。
至于弘历昨儿晚上宿在了谁那儿?
宠爱谁,看中谁。
她不在乎。
毕竟,上辈子,她亲眼看着盛紘爱了林噙霜那么多年。
结果呢,最后下令让人把林噙霜拖出去打死的还是他。
所以,爱是什么?
爱就是这世间最廉价,最无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