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大门在身后关上。
冷风卷着雪片子,抽打在贺霆的脸上。
他把军绿挎包往身侧拉了拉。
包里的八千块大团结和一堆票证,隔着棉袄贴着肋骨,分量压手。
饥饿感像把钝刀子,在胃里来回锉。
贺霆抬起头,看向街道尽头。
街角有个赶骡车的老头,正缩在墙根底下避风。
贺霆大步走过去。
掏出两张一块钱的纸币,直接拍在积雪的车辕上。
“靠山屯。打个来回。”
他吐出一口白气。
“钱不够再加。要快。”
老头一激灵,猛地站起来。
大雪天跑趟乡下顶多五毛钱。这人出手就是两块。
老头一把抓起钱塞进腰带,抄起鞭子。
“坐好嘞您!”
鞭子在半空炸响。
骡子打了个响鼻,踩着嘎吱作响的冰壳子,扎进夜色。
车厢没篷布。
贺霆靠在木板上,由着骡车在雪堆里颠簸。
一个多小时后,车停在靠山屯的胡同口。
村里黑灯瞎火。
贺霆让车把式等着,自己走到自家破院门前。
推开木门。
走到里屋门口,他伸手敲了两下窗框。
“我。”
里面静了五秒。
“吧嗒”一声,门栓拔开。
木门拉开一条缝。
苏婉清双手死死攥着那根粗榆木棍,脸色煞白。
看清是贺霆,她绷紧的肩膀垮了下来。
木棍掉在地上,滚到墙角。
贺霆走进去。
一把捞起还在睡的苏幼楚。
拿破棉被把小丫头裹得严严实实,单手夹在胳膊底下。
“走。进城。”
苏婉清愣住了。
“去哪?”
“吃饭。”
贺霆没废话,转身就往外走。
苏婉清咬了下嘴唇,赶紧披上那件漏风的军绿大衣,跟了上去。
晚上八点。
县城国营饭店。
两层高的红砖楼,大玻璃窗里透出明晃晃的白炽灯光。
墙上刷着红底白字。
贺霆跳下骡车,把车钱结清。
转身把裹在棉被里的苏幼楚抱下来。
苏婉清站在饭店台阶下面,脚步停了。
大玻璃倒映着她的样子。
军绿大衣烂了边,头发沾着草屑,脚上一双露趾的破布鞋。
旁边那个男人更糙。
破棉袄上还带着干涸的野猪血,脚下的胶鞋糊满黑泥。
这地方,是县城干部吃饭的馆子。
“这地方……要票的。”
苏婉清拉了一下贺霆的袖子。声音有点虚。
她在燕京大院时没少下馆子。但在靠山屯饿了两年,她知道这道门槛有多高。
贺霆反手抓住她的手腕。
掌心的老茧粗糙干硬,温度烫人。
“我带你来。就只管吃。”
他松开手,直接推开玻璃大门。
一股浓烈的肉香和葱油味扑面而来。
屋里摆着十几张圆木桌。
靠窗几桌坐着穿中山装的男人,正喝着散装白酒,高声划拳。
柜台后头,站着个体态臃肿的服务员。
穿着白大褂,戴着蓝套袖。
手里拿着个塑料苍蝇拍,正靠着玻璃柜台嗑瓜子。
听见门响,服务员掀起眼皮。
看清进来的三个人,她的脸瞬间拉得老长。
“去去去!”
服务员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拿着苍蝇拍就走出来。
“要饭去后厨巷子等泔水!别往大堂里凑!”
她拿着苍蝇拍在半空挥舞。
“弄脏了地你们赔得起?”
拍子差点抽到苏幼楚的脸上。小丫头吓得往贺霆怀里缩。
贺霆抬起左手。
一把攥住苍蝇拍的塑料手柄。
手腕一翻。
“咔吧。”
塑料柄硬生生断成两截。
服务员愣住了。
贺霆把断掉的拍子扔在地上,迈步走向柜台。
皮靴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声音沉闷。
“你干什么?想抢劫啊!这里是国营饭店!”
服务员扯着嗓子嚎起来。
几桌食客全停了筷子,转头看过来。
贺霆没搭理她。
他拉开右肩上的军绿挎包拉链。
手伸进去。
抓出一把崭新的大团结。
连带着从魏三爷那里缴获的一叠花花绿绿的票证。
“啪。”
厚厚一沓钱票,直接拍在擦得发亮的收银台上。
饭店里瞬间安静。
服务员的叫唤卡在喉咙眼。
她低头看着柜台。
最上面是几张十块钱的大团结。
底下压着两斤的全国通用肉票,还有五斤的细粮票。
这年头,普通人下馆子点个肉菜都得咬碎后槽牙算计半天。
这人随手一拍,够在饭店里包场吃上三天。
“点菜。”
贺霆曲起手指,敲了敲玻璃板。
服务员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
变脸比翻书还快。
她腰杆立刻塌下来,嘴角挤出一朵菊花。
“哎哟!同志,怪我眼拙!快请坐,快请坐!”
她手忙脚乱地抓起一块沾着黑油的抹布,在最近的一张圆桌上疯狂擦拭。
“您想吃点什么?今天后厨刚到了新鲜的后臀尖!”
贺霆带着姐妹俩在圆桌前坐下。
苏婉清看着柜台上的钱票,手心全是汗。
她不知道这男人半天时间去哪弄来这笔巨款。
贺霆根本没看墙上的手写菜单。
“锅包肉。红烧肉。溜肉段。”
全是大荤。
“再来三碗白米饭。压实点。”
服务员连连点头。
“好嘞!肉票一斤半,两块七毛五!”
贺霆把钱票往前一推。
服务员麻利地找零,拿着菜单小跑进后厨。
十几分钟后。
后厨门帘挑开,热气翻腾。
一盘色泽金黄的锅包肉端上桌。
酸甜的醋精味混着肉香,直钻鼻腔。
紧接着,一海碗红彤彤的红烧肉,还有一盘挂着明油的溜肉段。
三碗压得冒尖的白米饭摆在三人面前。
苏幼楚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她咽了口响亮的唾沫,转头看着贺霆,不敢动筷子。
“吃。”
贺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锅包肉,直接塞进小丫头的碗里。
苏幼楚抓起筷子。
咬了一口。
外壳酥脆,里面的里脊肉鲜嫩多汁。
酸甜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
她顾不上烫,连嚼带吞。酱汁沾在嘴角,糊了一脸。
苏婉清端着搪瓷饭碗。
她夹了一小块红烧肉。
肥瘦相间,入口即化。
在靠山屯吃了两年的干硬苞米面。这种纯粹的脂肪和碳水,让她的胃部剧烈收缩。
大院千金的斯文修养,在极致的饥饿面前土崩瓦解。
她夹菜的速度越来越快。
扒着白米饭,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吃到一半。
她被干硬的米饭噎了一下。
贺霆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大铝壶。
倒了一杯热水,推到她手边。
玻璃杯底在木桌上磕出清脆的响声。
苏婉清喝了口水,顺下米饭。
她抬起头。
看着对面慢条斯理吃着溜肉段的男人。
饭店明晃晃的白炽灯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这男人粗暴,生冷。打断亲戚肋骨眼睛都不眨。
但他挡在她面前的时候。
那背影比燕京大院那堵两米高的砖墙还要踏实。
苏婉清咬着竹筷尖。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两下。
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粉红,连耳垂都跟着发烫。
【叮!】
贺霆脑海中,清脆的机械音突然响起。
【检测到目标人物‘苏婉清’好感度大幅跃升。】
【情绪波动强烈,奖励积分+500!】
【当前总积分:500】
贺霆夹肉的手停在半空。
他撩起眼皮看了看苏婉清。
这女人低着头。只敢拿余光偷偷瞥他,撞上视线又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迅速挪开。
贺霆收回视线。
这顿饭吃得值。
不仅填饱了肚子,还白捡一笔抽奖积分。
三个人闷头吃饭。
三盘硬菜很快见了底。
苏幼楚把锅包肉的酸甜汤汁倒进米饭里,拌着吃得一干二净。
小丫头摸着圆滚滚的肚皮。
靠在木椅背上,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气氛温馨。
外头的风雪和饥寒,全被挡在了这顿饭之外。
就在这时。
旁边靠窗的圆桌旁,传来“砰”的一声。
一个白瓷酒盅被重重顿在桌面上。
酒水溅出几滴。
紧接着,一道阴阳怪气、透着浓烈酸味的男声响了起来。
“哟。”
那声音拉着长音。
“我当这是谁呢?吃得跟个饿死鬼投胎似的。”
“这不是咱们大院里最清高、最要脸面的苏大小姐吗?”
“怎么着?”
“现在为了口吃的,沦落到跟一个乡下泥腿子在一桌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