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线已经爬到肩膀,再往上一寸就是心脏。
乔乔!乔乔你睁下眼!劳小小跪在地上,两只手按在欧乔胳膊上,按得指节发红,也按不住那道黑线往上爬。
霍芳芳三根手指搭在欧乔腕子上,数到第三下,手指停住。她抬头看欧不凡,摇头。
欧不凡蹲在欧乔另一边,手按在小女儿额头上烧得烫手。
朝早你仲同我讲,话学校啲男生好烦,追住你要微信。劳小小声音发颤,手指头摸着欧乔的脸,你仲话要食炸糕,话要食两碟,奶奶都应承你喇……
嫲嫲。欧琪蹲在劳小小旁边,眼泪往下掉,想劝,又不知道说什么。
林子里的嘶叫声越来越近,甜腥味顺着风飘过来,甜里裹着腻,吸一口胃里就翻江倒海。紫黑色雾气从树丛缝里渗出来,雾气里全是腿。密密麻麻的腿。蜘蛛的腿。数不清多少只。
老豆,欧琪声音发紧,佢哋过嚟喇。
欧承拎着柴刀站在欧不凡左边,刀把上的木屑被大拇指蹭掉一层,又一层。他没说话,柴刀往前挪了半步,挡在最前面。
欧不凡收回按在欧乔额头上的手,往腰间摸,摸到那把磨了三天的短刀,刀鞘上的木纹被他摸得发亮。刀拔出来,刀刃映着火光,晃了一下。
老豆你做乜?欧琪的声音一下子绷紧。
欧不凡没说话。他撸起欧乔的袖子,伤口在渗黑血,再往上撸,胳膊肘,再往上,肩膀。刀贴在皮肤上,凉。
你疯咗!劳小小一把按住他的手,指甲抠进他手腕里,砍咗佢以后点算?佢仲细啊!
总好过死。欧不凡声音很平。
唔得!劳小小扣得更紧,眼泪砸在欧乔胳膊上,我个乖孙唔可以冇咗只手!佢仲要画画,仲要弹钢琴,仲要考大学……
黑线已经爬到肩窝,再往下就是心口。欧不凡看着那道黑线,看着它慢慢钻进女儿的衣服里。他左手把劳小小的手拨开,右手往下压。
刀刃割破皮肤,血珠渗出来。
老豆~欧琪的尖叫声卡在喉咙里。
就在这时候。
嗡。
很轻的一声,从欧不凡胸口传出来。他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紧接着,白光炸开。
从他胸口的位置,一团银白色的光往外胀,顺着肩膀往胳膊爬,往指尖爬,所过之处,衣服化成飞灰。
老豆!欧琪喊了一半,声音卡在喉咙里。
啪。
霍芳芳手里的草药葫芦掉在地上,砸得粉碎,药汁淌了一地。
当。
欧承手里的柴刀滑出去,撞在石头上,弹了一下。
光翼在欧不凡后背张开,三丈宽,银白色,亮得人睁不开眼。光翼往下一压,一股无形的力量往外推。一圈、两圈、三圈,三十米。
紫黑色的毒雾撞上去。
嘶。
瞬间蒸没,连个渣都没剩下。
雾气散了,外面的毒蛛露出来,密密麻麻铺满了林子边缘。每一只都有脸盆那么大,八只腿支着,毒牙滴着黑汁。最前面那只往前扑,撞在光罩上。
整只蜘蛛炸成一团紫黑色的浆,连惨叫都没来得及。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一头接一头往前冲,撞上去,炸碎,烧尽。
十秒,也许更短。
林子里空了,地上铺了一层紫黑色的碎渣,踩上去咯吱响。空气里只剩木头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风。
劳小小张着嘴,半天合不上,喉咙里咕咕响,也不知道想说什么。
欧乔胳膊上的黑线往下退,顺着胳膊退到指尖,化成一缕轻烟。
光甲暗下去,银白色纹路一根根收回来,没入衣襟,消失不见。
欧不凡腿一软,坐在地上。后背衣服全湿透,胸口还在发烫。
老豆你冇事啊嘛?欧琪扑过来,摸他胳膊,摸他脸,眼泪又掉下来。
退咗……劳小小摸着欧乔的脸,手指底下慢慢暖回来。她笑了,毒退咗!乔乔冇事喇!
霍芳芳重新搭脉,数了三秒,肩膀垮下来,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石头。
劳小小抬头看欧不凡的胸口,那里的衣服还在发亮,一明一灭,像呼吸。她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动了动,半天挤出一句。
呢啲……系乜嘢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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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欧乔趴桌上写作业,铅笔头戳着纸:三八二十四为啥要背,有计算器呢。
老师让你背就背。欧不凡头也不抬,砂纸蹭着高达模型的翅膀,沙沙响。
噫,背来有鬼用咩。欧乔嘟囔。
骂你爸脸皮厚,行了吧。欧不凡把翅膀翻个面,写作业。
霍芳芳端着茶杯从厨房出来,杯沿冒白气,把茶放在欧不凡手边。欧承坐门口小马扎上磨一块枣红色的灵木,刨花卷一地。劳小小在厨房叮叮当当剁骨头,声音飘出来:饮汤啦!炖咗排骨!
电视里放春晚,主持人笑着说新年好。窗外零星有鞭炮响。
大年三十,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
轰隆隆隆。
天花板裂开一道口子。
紫黑色的光从裂缝里往下灌,亮得人睁不开眼。地板开始晃,货架上的模型噼里啪啦往下掉,一股力量把整栋楼往上拔,失重感裹住所有人。
抓紧了!欧不凡吼。
他伸手抓欧乔,指尖刚碰到她胳膊,人就飘起来。杯子碎,茶水在空中滚成水珠。刨花飞满屋子。欧承一把扣住门框,指节卡进木头缝里,脸涨得通红。劳小小手里菜刀还没放下,人已经悬在半空。
风声在耳朵边炸响,整栋模型店在半空翻两圈,砸地上。
咚。
尘土扬起来,呛嗓子。
欧琪的声音从右边碎木头堆里传出来,你那边咋样?
欧乔呢?你看见欧乔没?欧不凡吼回去。
在这!她没事!霍芳芳抱着欧乔从废墟里钻出来,欧乔脸上全是灰,小手死死抓着霍芳芳的衣服。
欧承!劳小小!欧不凡又喊。
没死!欧承的声音从门口方向来,扶着墙站起来,手里攥着磨木料的斧头。
锅铲还在!劳小小从厨房废墟走出来,头发上沾两片白菜叶,裤腿全湿。
欧不凡数一遍。爸,老婆,大女儿,小女儿,妈。五个人。不对。
琪琪呢?
在这!欧琪从右边碎木头堆里爬出来,胳膊划道口子,血往下淌,就破点皮,没事。
六个人。都在。
欧不凡把脸上的土抹掉,抬头就看见火。
整个村子在烧。
火光映红半边天,哭喊声惨叫声木头燃烧噼啪声往耳朵里灌。离他们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一头牛那么大的红毛野兽压着一个人,獠牙撕开那人喉咙,血喷出去老远。
那东西长猪头、狼身,鬃毛根根竖着,沾血。
老豆!欧琪声音发颤,呢啲系乜嘢嚟?!
别出来!欧不凡吼。
他眼睛扫一圈,脚边躺着一根钢管,手腕粗。他伸手抄起,沉得坠手。
红毛野兽抬起头,鼻子嗅嗅,眼睛盯上这边。
它放下嘴里的尸体,往这边迈一步。又一步。
更多红毛野兽从火光里走出来,三头,五头,十头。眼睛在火光里发红,嘴角滴血,一步步往这边围。
爸,它们过来了!欧琪喊。
把乔乔护在身后。欧不凡说。
他往前迈一步,站在最前面。欧承拎着斧头站到他左边,吐口唾沫在手心。劳小小举锅铲站右边。霍芳芳把欧乔塞给欧琪,顺手抄起脚边的灭火器。欧乔从欧琪怀里探出头,小手捡起半块砖头攥着。
六个凡人。
站在一堆碎木头前面,站在一群红了眼的吃人野兽和吓软腿的村民之间。
最前面那头红毛野兽低吼一声,扑过来。
欧不凡抡起钢管就砸。铛的一声,钢管砸在它脑袋上,震得虎口发麻。那东西晃晃脑袋,张嘴又咬。欧不凡往旁边一闪,钢管又砸在它背上。那东西皮硬,钢管砸上去只留一道白印。
又一头从侧面扑过来,欧承挥斧头砍在它脸上,斧刃崩个口子。那东西吃痛,甩头把欧承带一个趔趄。劳小小锅铲拍在它鼻子上,当的一声,锅铲直接弯。
钢管弯。斧头卷刃。锅铲变形。灭火器喷空。
更多红毛野兽涌上来,二十头,三十头。把六个人团团围住,獠牙上的血滴在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土。村民在后面哭,有人往这边爬,有人往远处跑,腿软的瘫在地上。张老汉抱孙子缩在石头后面。
欧不凡喘着气,手里的弯钢管扣得死紧。六个普通人,拿锅碗瓢盆挡野兽。退不了,身后就是老婆孩子,全村老小。
啊——
欧乔的尖叫从身后炸开。
欧不凡回头。
一头赤鬃兽绕到后面,比别的都大一圈,鬃毛根根竖着沾血,张开嘴直扑欧乔。欧琪把欧乔往身后一拽,自己腿一软坐地上,野兽的爪子到脸跟前,腥臭味直往鼻子里钻,牙缝里卡着碎布片。
欧不凡脚已经蹬出去。
来不及,太远。
他看着那对獠牙离欧乔的喉咙只剩半尺。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劈了。没感觉。
獠牙往下落。
欧乔的脸白得没血色,眼睛睁得圆圆的。
嗡。
一声低沉的震响,从身后模型柜方向传过来。胸口震得发麻。
白光从模型柜方向亮起。
淡白色光,从天一胸口那块灵木位置亮起来,一下填满整个模型柜,碎玻璃渣子飘在光里,慢慢往下落。
光炸开。
半透明光罩往外扩散,五米,八米,十米。扫过欧不凡后背,暖。扫过欧琪和欧乔,把那头赤鬃兽挡在外面。
砰!
赤鬃兽撞在光罩上,整个身子弹回去,摔在地上滚两圈,尘土扬起半米高。
光里浮现一个影子。
十八米高,肩膀宽,腰细,背后一对收拢的翅膀轮廓。胸口那块灵木的位置亮得最厉害,白光一涨一缩。跟他做三年的天一模型,一模一样。
虚影低头,看着地上的赤鬃兽。
手掌往下一按。
咔嚓。骨头碎裂的声音。赤鬃兽刚爬起来一半,整头兽拍进地里,尘土炸开,飞出去三十多米,撞断三棵碗口粗的树,咚地砸在地上,抽搐两下,不动。
树倒的声音轰隆隆响。
围在光罩外面的红毛野兽往后退两步。
它们盯着浮在半空的虚影,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有一头胆大的试着往前冲,又撞在光罩上,砰一声弹回来。第二头,第三头,所有撞上来的全弹飞,光罩纹丝不动。
野兽低吼,转圈,不敢再往前。
光罩里的村民都傻了,张着嘴看半空的巨大虚影。有人腿一软坐地上。有人手里的孩子掉了才反应过来,赶紧抱起来。
进光里!快进来!张老汉先反应过来,扯嗓子喊。
瘫在外面的村民连滚带爬往里冲。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所有活着的都挤进这十米见方的光罩,人挤人,喘着气,盯着外面的红毛野兽,又抬头看看半空的虚影,没人敢说话。有个老太太双手合十,嘴里念叨什么。
野兽在外面转十几圈,试十几次,每次都弹回去。终于,不知道哪头先掉头,转身跑进火光里。剩下的跟着转身,一头接一头,消失在黑暗里。
虚影还浮在半空。
又过大概一分钟。胸口的光开始变暗。虚影一点点淡下去,光罩开始收缩,十米,八米,五米,最后啵的一声轻响,光彻底灭。
只剩火光还在烧。
所有人都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有人开始哭,有人喊家里人的名字。张老汉浑身是血,从人群里挤过来,走到欧不凡面前,膝盖一弯砸地上,磕个头。
欧家小哥,张老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们救了柳溪村。
欧不凡没说话,他盯着不远处的模型店废墟。
他推开身边的人,一步步走过去。碎木板踩在脚下咯吱响,模型柜倒在地上,玻璃全碎。他蹲下来,一个个看过去。
他的手伸到最中间,摸到天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