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路?”赵铁军凑过来,“多老?”
“很老。”姜岁宁说,“比黑石梁的碑还老。方向朝西,跟那截管子是一个根。”
话音没落,后头忽然一声响。
众人齐刷刷回头。秦霜华不知道什么时候往前走了五六步,站在那块锈牌子跟前,整个人僵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一根一根张开,像被线提着。
“秦霜华?”赵铁军端枪,“你干什么呢?”
她不答。
姜岁宁一步跨过去,拉住她手腕,入手冰凉。“她又进去了。”
“又?”陆长川眉头一压,“她没碰管子,没碰沙,怎么进的?”
“不用碰。”姜岁宁盯着秦霜华的眼睛,“那块牌子露头的时候她就该中招了。牌子是钩子,她是鱼。它钓了她很多年了。”
秦霜华眼前全亮了。
不是车灯,是灯全亮着的礼堂。台下黑压压全是人,掌声跟下暴雨似的,一浪压一浪。有人往她怀里塞花,有人往她脖子上挂绶带,喇叭里在念她的名字,秦霜华,秦霜华,秦霜华。
“你看。”幻境里有人贴着她耳朵说话,声音又暖又甜,“这才是你该得的。上辈子你就是这样,站最高的台子,拿最多的奖,谁都仰头看你。”
“这……”秦霜华张着嘴,手抖着接那束花,“这是真的?”
“怎么不是真的。你重活一回,不就为的这一天?”
台底下有人喊:“秦代表!讲两句!”
掌声炸得更响了。
秦霜华的腰一下就直了。多少年了,没人这么喊过她。她在驻地是个透明的,走哪儿都被戳脊梁骨,可在这儿,她是尖子,是人尖子里的尖子。
“好。”她往前走,“我讲。”
走了三步,她停住了。
台下那些人,脸是糊的。
不是灯暗,是那些脸本身就糊,像有人拿湿手指头把五官全抹平了,只剩一张张白面皮,张嘴,合嘴,鼓掌。掌声震天,可她竖着耳朵听,那些喊她名字的声,调子全是一个。
一模一样。像一台机器在重复。
“你们……”她往后退了半步,“你们谁啊?”
“秦代表,讲两句呀。”前排一个白脸壳子开口,嘴角咧到耳根,“我们都等着您呢。”
“你是谁?!”她指着那人的鼻子,“报名字!你叫什么!”
那壳子不说了。嘴合上,光鼓掌。
秦霜华的腿肚子开始转筋。她又扭头看台上,绶带是真红的,花是真香的,可她伸手一摸那奖状,指头穿过去了,跟摸一层雾似的。
“这不对。”她喃喃,“这不对啊。”
“怎么不对?”那个暖甜的声音又贴上来,“你看,多热闹,多少人捧你。你以前做梦都想这个,你自己说的,站在台上,让姜岁宁那样的人仰头看你。”
“我想过。”秦霜华的声音抖了,“我是想过。”
“那就拿去。”
“拿去?”她猛地扭头,“拿什么换?”
那声音笑了一下。“你猜。”
就这一个字,秦霜华浑身一激灵。她太熟这个路数了。当年商城跟她换东西,也是这个调子,先笑,再哄,最后捅刀。她抽周小满寿数的时候,它也是这么笑的。
“你不换。”她咬着牙,“你这是钓我。”
“钓?”声音还是甜的,“你手里拿的奖状,怀里抱的花,跟姜岁宁他们那点破沙子破牌子比,哪个好?你自己挑。”
秦霜华站在台子上,风从台下那片糊脸上刮过去,一股子凉气。
她低头看自己怀里的花。花是好花,可花茎底下没有根,捏着就跟捏一把纸条似的。
“热闹是真热闹。”她说,“就是里头没一个人是活的。”
“你管活不活?脸面有了,风光有了,”
“闭嘴。”秦霜华打断它。
台下霎时静了。几百张糊脸,齐刷刷仰着,看她。
她一步一步往台边走,越走越冷。她路过那些人跟前,伸手在一张糊脸上划了一下,指头陷进去,像戳进湿面团。那人还在鼓掌,掌声音跟拍棉花似的。
她忽然想起来,姜岁宁看她的眼神,从来不是这样的。姜岁宁看她,是带着恨的,带着真的。连赵铁军骂她,那句“你抽小满的时候咋不牙痒”,都是真话砸出来的真火。
可眼前这几百号人,连恨都懒得恨她。
“它给我看的,根本不是路。”她站在台子最边上,声音发飘,“是个饵。钓完这回,它就收线。”
风沙一下灌回来。
秦霜华一个趔趄,扶住了牌子边上的沙。
现实里,众人围着她。姜岁宁蹲在她面前,抱着胳膊,脸上没半点要拉她的意思。
“出来了?”姜岁宁问,“看见什么了?”
秦霜华喘着,抬起头,脸上一道一道全是冷汗。“台子。好多奖。好多人喊我名字。”
“美不美?”
“美。”秦霜华的声音哑了,“美得我想吐。”
赵铁军在后头撇嘴:“活该。它给你画金山你也得扑,谁能救你。”
“铁军。”陆长川抬手止住他,盯着秦霜华,“它给你看的,是不是你前世那套?”
“是。”秦霜华点头,点得很慢,“比前世还风光。可长川同志,我问你一句,你信不信,我在那台子上站了半天,从头到尾,没一张脸看清过我。”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回头看那块锈牌子,眼睛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变了。
“它把我前辈子最得意的东西,全摆出来给我挑。”她说,“我挑不动了。”
“那幻境尽头呢?”姜岁宁忽然问,“台子后头是什么?”
秦霜华浑身一僵。
她看见了。台子尽头,聚光灯底下,站着一个人。她一开始以为是陆长川,那个身形,那个站姿,她记了半辈子。她差点喊出声。
可那人一转头。
不是陆长川。是她自己。穿着一身空荡荡的壳子,五官糊成一片白,直挺挺站在高台上。台底下几百张糊脸鼓掌,没有一张看得清她,她也没有一张看得清的脸。
“尽头没有人。”秦霜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就我自己。一个空壳子,杵在台上。底下那么多人,没一个知道我叫什么。”
她捂住嘴,干呕了一下。
“我恶心。”她说,“我恶心这条路。我走了两辈子,走到底,就杵那儿一壳子。”
姜岁宁盯着她看了半天,站起来。
“恶心就对了。”她说,“你现在吐出来的这点东西,是你自己剩下的,全乎的。”
话音刚落,那块锈牌子旁边的沙面,忽然簌簌往下陷,陷出一个小口,里头黑黢黢的,透出一股旧铁锈味。
姜岁宁侧头一听,脸色变了。
“长川。”她说,“底下那东西,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