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岁宁话音刚落,人已经冲出了院子。
“去哪儿?”陆长川追出来。
“电线往哪边走得最多?”
“北边,广播站!”
“那就去广播站!”
两个人一路跑,路过哨位,赵铁军正查岗,看见他俩这么晚狂奔,抓着枪就跟上。
“出什么事了?”
“别问,跟着跑!”
广播站的门半开着,值班的小战士坐在设备前,脸都白了。看见姜岁宁进来,他腾地站起来。
“姜同志,你们怎么来了?”
“你刚才听见什么了?”
“我、我就是正常开机预热。”小战士咽了口唾沫,“频道里有杂音,滋滋的,后来那杂音不对了,像有人,像有人在里面笑。”
“你现在还听见吗?”
小战士摇头:“我一喊了一嗓子,它就没了。”
姜岁宁没理他,径直走到发报机前,伸手按在机器外壳上。她闭着眼,眉心慢慢拧起来。
陆长川站到她身后:“在?”
“在。”姜岁宁睁开眼,“这机器是空的。”
“空的什么意思?”
“别的机器,我手搭上去,都有个实在的动静,电流是电流,铁皮是铁皮。这个不一样,它里头有个洞,呜呜地往里吸东西,我听着心里发毛。”
赵铁军一拍大腿:“好家伙,它跑广播站来了!”
“锁门。”陆长川说,“铁军,你带人把广播站围起来,进出全记。所有线路,能断的先断。”
“是!”
赵铁军刚跑出去,门口又进来一人。韩山河披着军大衣,喘着气进的门。
“大半夜的,我跟你们说,刚才消息室来报,说灯泡闪得邪乎。”他一看姜岁宁的手还按在机器上,脸就沉了,“是它?”
“是它。”姜岁宁说,“韩团长,你来得正好。马上下通知,驻地所有收音机,不用的地方,全拔了。食堂、家属院、各哨所,一台不留。”
“好好的收音机,拔什么?”
“它现在在电线里。”姜岁宁说,“收音机是它的嘴。嘴不堵上,它想什么时候说话,就什么时候说话。”
韩山河二话没说,转身就喊门外的通信员:“传我的令!全驻地,非必要的接收设备,一律断电!执行!”
小战士在旁边听得腿都软了:“首长,那我这台发报机……”
“这台归我们管。”陆长川说,“你去门口站岗,没我的话,谁都不许进来。”
小战士跑得比兔子还快。
屋里剩下三个人。姜岁宁的手还搭在发报机上,眼睛闭着,头一点一点地偏,像在追什么动静。
“长川。”
“嗯。”
“它不在这儿待着。”她说,“它在这台机器里待了一下,顺着线走了。我现在听见的,是它走的时候留下的印子。”
“往哪边走的?”
“不止一条线。”姜岁宁的手指在机器上挪了挪,“这边有一道,往家属院去了。这边还有一道,往矿上去了。它分岔了。”
韩山河倒吸一口气:“它还能分身?”
“不是分身。”姜岁宁睁开眼,“是同一股东西,摊开了。像水泼在地上,哪儿低往哪儿流。”
她停了一下,声音沉下去。
“韩团长,长川,我跟你们说句实话。以前高巧云身上的,秦霜华身上的,我都当它是个物件,一个会换地方的物件。今晚我摸着这台机器,我才知道不是。”
“是什么?”
“它是活的。”姜岁宁说,“它会挑,会躲,会算。它知道广播站线多,知道收音机家家都有,知道谁都想听个新鲜。它挑这条路,是挑好了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
韩山河骂了一句:“这他娘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所以更要快。”姜岁宁说,“它现在是摊开的,摊开的时候就最虚。等它找着新的宿主,缩进人身体里,就又是一条躲在肉里的虫。”
“人?”韩山河眉头一跳,“你是说,它还要找人?”
“它离不开人。”姜岁宁说,“它吃的就是人的寿数,人的念想。秦霜华说它在找新的柴,我没全信,但今晚我信了一半。”
陆长川走过来,站在发报机另一侧:“要不要我把它砸了?”
“砸没用。”姜岁宁摇头,“它在线里,不在机器里。你砸十台机器,它顺着线跑得更快。”
“那怎么办?”
“守。”姜岁宁说,“我今晚就守在这儿。它要往人身上钻,先得过我这道耳朵。”
话音没落,她按着机器的手忽然一抖。
“怎么了?”
“它回来了。”姜岁宁盯着发报机,“有一道线,又流回来了。”
韩山河往后退了半步:“它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它在聚。在喇叭后头聚。”
陆长川伸手要去拔电源,姜岁宁一把按住他。
“别动!”
“为什么?”
“它在说话。”
下一秒,广播喇叭里,咔哒一声,整个屋子都听见了。接着是一句音,又平又直,不带一点起伏,像铁片互相磨出来的。
“实现愿望。”
就四个字。说完,喇叭里又只剩沙沙的空响。
姜岁宁猛地回头,看向门外。院里远处传来动静,各家窗户接连亮起灯。有人推开门,探出脑袋。
“刚才广播说话了?”
“说什么了?我没听清!”
“实现愿望!它说实现愿望!”
“大半夜的,什么愿望?”
“咱们收音机不是都拔了吗?谁家响的?”
“我家响的!我刚拔下来又想听听天气预报,谁知道它……”
声音一片一片传过来,又一片一片地停了。整个驻地,慢慢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
韩山河的脸在灯底下铁青:“全驻地都听见了?”
“都听见了。”陆长川说。
喇叭里,沙沙声还在响。姜岁宁站在机器前,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它不藏了。”
“什么意思?”
“以前它见了我,躲着走。”姜岁宁说,“今晚它当着全驻地的面说话。它是在告诉我们,也在告诉所有人,它能实现愿望。”
她转头看陆长川,眼睛在灯下亮得吓人。
“长川,最难的时候到了。人心里的那点贪,才是它最好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