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临时安置点,傍晚。
叶青禾收起手,盯着秦霜华的头发看了半天,又摸了一遍她的脉。
“不对。”她说。
秦霜华坐在椅子上,没抬头:“哪不对?”
“昨天军医查的时候,你身上那股消耗还是急的,跟开了闸一样往下漏。”叶青禾说,“今天停了。不是慢了,是停了。”
秦霜华的手抖了一下。
“什么叫停了?”
“字面意思。你头发不掉了,白的也不往长里长了。”叶青禾把脉枕收起来,“从医学上讲,这不符合你的病程。你自己干了什么?”
秦霜华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
“我今天上午,照顾了一个发病的老家属。”她说,“端水,喂药,擦脸。忙了一上午。”
“就这个?”
“就这个。”秦霜华的声音低下去,“我没换。我什么都没换。我就是看她一个人躺在那儿,没人管,我就……我就去了。”
她说到这儿,突然抬手捂住脸。
“我以前干什么都要先问一句,换不换,划不划算。”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这次我没问。我就是去了。回来一摸头发,没掉。我坐在床上愣了半天,我不敢信。”
叶青禾站在那儿,没安慰她。
“你先别高兴太早。”叶青禾收拾着药箱,“停了不等于还了。你欠的那些,一样都跑不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姜岁宁和陆长川到了。
谈话室里就一盏灯,一张桌。秦霜华看见姜岁宁进来,人往椅背里缩了一下。
姜岁宁拉开凳子坐下,手放在桌上。
“手伸出来。”
秦霜华伸出手。姜岁宁两根手指搭在她腕上,闭眼听了一会儿,收回来。
“停了。”姜岁宁说,“那股东西在你身上不动了。它收不走你的了。”
秦霜华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为什么?”她问,“我做了那么多,它一笔一笔收,收得那么狠。我就救了一个人,就一个上午,它就停了?”
“因为它收的是恶账,不是善账。”姜岁宁说,“你往回挣的,它一时半会儿,收不走。”
“那我这几年欠的呢?”
“一分都少不了。”姜岁宁盯着她,“你别觉得头发不白了你就算过关了。救人是不救人没错。可你抽周小满的寿数的时候,你救过谁?你拿叶青禾的通知书的时候,你救过谁?”
秦霜华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救一个人,不等于没错。”姜岁宁说,“只是你终于有了一次机会,不用拿别人的命,换你自己舒坦。这是你头一回。也是你该有的样子。”
秦霜华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桌上。
“你不用哭给我看。”姜岁宁说,“我不是来听你哭的。”
陆长川站在姜岁宁身后,一直没吭声。这时候他开口了。
“我只提醒你一句。”他说,“往后每一步,都得你自己担。没人替你担,也没人能替你担。它今天能停,明天也能再动。别指望这一次。”
“我明白。”秦霜华说。
“明白就点头。”
秦霜华点了头。点得很慢,很沉。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姜岁宁站起来要走,秦霜华忽然抬了头。
“姜岁宁。”
“还有事?”
“谢谢。”秦霜华说,“我知道你不稀罕。可这句我得说。”
姜岁宁在门口停了一下。
“我不稀罕。”她说,“你把话说给小满,说给青禾,说给你害过的每一个人。一句一句说。说到他们都听见了,再来说谢。”
她拉开门出去了。陆长川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今晚好好睡。”他说,“明天开始,你的账,一笔一笔来。”
门关上了。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走到安置点门口,姜岁宁忽然停下。
“长川。”
“嗯?”
“她身上那股东西,不是停了那么简单。”姜岁宁说,“我在她腕上听的时候,那玩意儿在往回缩。缩得很深,跟冬眠似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没死,也没走。”姜岁宁说,“它在等。”
同一时刻,谈话室里。
秦霜华一个人坐在灯底下。看守在门外守着,屋里就她一个。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白的还在,但没再掉。
“你还在吗?”她低声问。
没人应。
“我说话你不应,我知道你听得见。”秦霜华盯着桌上那圈灯光,“你今天没收我的。你停了。你从来不停账的。你不是发善心,你在想别的事。”
灯泡极轻地闪了一下。
秦霜华的手指抠住了桌沿。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在找地方,对不对。”
“你不想再从我身上起来了。我这块柴,你烧得差不多了,没油水了。”
“你在找下一根。”
灯泡又闪了一下,这次闪了两下。
秦霜华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她冲到门边,一拳砸在门板上。
“来人!”她喊,“叫姜岁宁回来!快去叫她回来!”
门外的看守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它要挪窝了!”秦霜华抓着门框,声音都劈了,“我听见了,它在往外找路!它不在我这儿了,它要出去!它要找新的!”
“你安静点!”
“你们不懂!”秦霜华整个人贴在门上,“它找新的落脚点,找着谁谁就完了!快去叫她!她能听见!只有她能听见啊!”
门外,看守犹豫了一瞬,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秦霜华滑坐在门边,抱着自己的胳膊,白头发在灯光下根根分明。
“快了。”她喃喃地说,“它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