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别回头看!”陆长川一把按住棚门口要往外冲的工人,“按预案撤!妇女孩子先走,工人排两列,铁军点数!”
“点数了点数了!”赵铁军扯着嗓子,“名单拿来!一个一个念!”
韩山河是天亮前赶到的,警戒绳一拉到底,矿区主井周围三百米全空了。矿工住区的人全被轰到了高坡上,谁也不知道底下那声闷响意味着什么,只知道不许靠近井口。
“李栓柱!”
“到!”
“王二贵!”
“到!”
“刘老三!”
没人应。
赵铁军翻着名单往前挤:“刘老三呢?刘老三!”
“哎哎,我这儿!”人群后头有人举着胳膊,“昨儿夜里拉肚子,蹲茅房去了!”
“蹲茅房你也给我站到前头数着!”赵铁军吼完接着念,“念到名字的都给我应,缺一个我今儿不吃饭!”
工人们开始还乱,你推我挤地打听。后来名单念完一遍,又倒着念了一遍,赵铁军把本子啪地一合。
“一百一十七个,全在。”
人群静了静。
有人小声问:“真……真要出事?”
“要出事。”赵铁军嗓门还是高,可话说得实在,“底下埋着家伙,是冲着你们一百多号人来的。昨儿夜里陆连长带着人下井,拆了一宿。你们今天能站在这儿,是他们从阎王爷手里拽回来的。”
不知谁先鼓的掌,噼里啪啦就停不下来了。
“行了行了,少来这套。”赵铁军摆手,“该谢谢的是你们自己命大,还赶上了咱们驻地的人多管闲事。”
姜岁宁没在人群边上。她蹲在警戒绳里侧,手掌平贴着地面,眼睛闭着。
陆长川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怎么样?”
“松了。”她说,“那股劲原本是绷着的,现在泄了大半,像被人从后头按住了。”
“压回去了?”
“压回去了。”姜岁宁睁眼,“长川,原本它要在这底下炸开一片,现在它炸不开了。力气全憋在里头,憋得它自己难受。”
韩山河和顾闻舟也走了过来。
“能确定主爆点死透了没有?”韩山河问。
“死了。”姜岁宁说,“底下的回声是散的,不成点,不成线。它那颗心,废了。”
韩山河长出一口气,扭头就喊:“顾技术员!矿壁破坏点,一处一处给我记下来!塌方几处,炸药残迹几处,全记!回头要留档的!”
“记着呢!”顾闻舟举着本子,“三号面一处,主巷两处,深部石台那处最凶,双引线三层捆,我拿尺子量了,光药量就够掀半个井。”
“娘的。”韩山河骂了一句,“这是矿难?这是冲着杀人来的。陆长川,可疑区域再过一遍,脚印、外来物、能藏人的角落,一样不许漏。”
“已经排上了。”陆长川说,“铁军带一队查井上,我带一队查巷道口。昨儿那串脚印是从废弃支线进来的,人在里头至少待了三天。”
“三天。”韩山河咬着牙,“三天,咱们的矿区就没发现,要不是你们,”
他没说完,摆摆手:“查。往死里查。”
工人们陆陆续续被带去食堂,钱红梅带人烧了几大锅粥,一边盛一边骂:“喝!都给我喝!吓掉魂的先喝两碗压压惊!”
高坡上渐渐空了。太阳升起来,照着那口封死的黑井,警戒绳上的白布条被风吹得一飘一飘。
“岁宁。”叶青禾拎着药箱过来,“你脸色不对。”
“没事。”
“坐下。”叶青禾按着她的肩不撒手,“别跟我来这套。昨儿你在地下三百米爬了一宿,今儿又一早上贴着地听,你当我看不出你手在抖?”
姜岁宁没犟,挨着石头坐下了。
“底上那股劲,压回去的时候顶了我一下。”她老老实实说,“它不甘心。它憋在里头,想找个口子,我按着地,它就冲着我来了。”
“伤着没有?”
“震得慌,不伤。”
叶青禾给她把了脉,又翻眼皮看了看,才松手:“亏得你不吃我那套虚的。行了,今天不许再碰矿壁,听见没有。”
“听见了。”
“你俩倒是清闲。”赵铁军溜达过来,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我这腿现在还是软的。你们说邪门不邪门,一百多条命啊,就这么从底下捞回来了。”
“不是捞回来。”姜岁宁说,“是改写了。”
“啥改写?”
“原本该死的。”她说,“这一批人,原本是要死的。日子都定好了,午时,一百二十条。”
赵铁军挠头:“一百二?咱们这才一百一十七。”
“差的三个是高巧云账上另算的。”姜岁宁没细说,“总之单子上有多少,现在一个都没少。”
赵铁军咂咂嘴,半天憋出一句:“那往后呢?那帮孙子还来不?”
韩山河正好走过来,听见了这句,接过话头:“来不来的,不是他们说了算。井封了,人控了,破坏源头在查。杜绍安那条线没断,商城那条线也没断,这一仗,才打了个头。”
“韩团长说得对。”陆长川走过来,“查出来的东西越多,越说明他们不会收手。”
“那还等啥?”
“等天黑。”陆长川说,“人得睡觉,饭得吃。岁宁,走,回去。”
“干啥去?”
“下面。”陆长川说,“说好的,卧三个蛋。”
姜岁宁站起来,腿一软又晃了一下。陆长川眼疾手快扶住她胳膊。
“我没事,就是站猛了。”
“站猛了也不行。”陆长川半扶半架着人往回走,“回去躺着,面我端屋里去。”
“那我得加个辣子。”
“行。”
“再加半头蒜。”
“行。”
“陆长川,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你从地底下三百米活着回来了。”陆长川说,“你今天说什么都行。”
后头赵铁军扯着嗓子喊:“哎哎哎,当着大伙儿的面呢!收着点!”
“闭嘴,喝你的粥去。”两个人又是异口同声。
话音刚落,姜岁宁脚步猛地一顿。
“怎么了?”
她回过头,脸一点一点白下去。地面深处,那股被压回去的反震毫无征兆地抽了一下,又闷又沉,隔着几百米都震得人脚心发麻。
高坡上一个刚喝了粥的工人手一抖,碗直接摔在地上,人僵在那儿,脸白得跟纸一样。
“岁宁?”陆长川攥紧她的胳膊。
姜岁宁盯着那口封死的井,声音很低。
“它没完。”她说,“长川,这笔账商城没拿到手。它不会就这么算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