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门开了。
秦霜华走进来。极短的头发,旧劳改服洗得发白,手腕上的手铐随着脚步哗啦响。她拉过桌子对面的椅子,坐下,腰挺得笔直。
高巧云上下打量她,嗤笑一声。“哪儿来的劳改犯?同志们现在都拿犯人来审我了?”
秦霜华不接话。她盯着高巧云的手腕,盯了三秒,开口了。
“昨天夜里十二点,它抽了你三年寿命换盘尼西林,对吧?”
高巧云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起身后,是不是觉得膝盖像被生锈的针扎一样疼?走两步,酸到骨头缝里,缓了一炷香才过去。”
高巧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你!你怎么知道的?!”
“坐下。”
“你到底是什么人?谁告诉你的?是不是公安使的苦肉计?”
“我说了,坐下。”秦霜华声音不高,“你腿再软,就得扶着桌子走了。它抽寿数,先从腿上走。不信你现在站起来走两步。”
高巧云扶着桌沿,慢慢坐回去。她的脸白了。
“你怎么会……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因为我脑子里那玩意住了两年。”秦霜华说,“你换了多少东西,我不清楚,但路数我闭着眼都能背。”
她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回,它给你的是甜头。手表,缝纫机,罐头,来的快,来的干净,让你觉得这是天上掉的馅饼。”
第二根手指。
“第二回,它开始抽你身边的人。二嫂的记忆,三叔公的腰,邻居闺女的记性。你不心疼,因为疼的不是你。”
第三根手指。
“第三回,它开始抽你了。先是腿,再是牙,再是觉。你夜里是不是老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的手皱得像老树皮,牙松了两颗?”
高巧云的嘴唇哆嗦起来。“你……你怎么……”
“那不是梦。”秦霜华一字一句,“那是它提前放给你看的。你往后十年的模样。”
审讯室里死一样静。玻璃墙后的观察间里,陈卫国小声问:“她说的这些,咱们一句都没问出来过。”
“嗯。”陆长川眼睛没离开里头,“继续看。”
审讯室里,高巧云忽然跳起来,拍了桌子。“妖言惑众!我最近睡得好得很!吃得好穿得好,人人叫我高姐!你一个劳改犯,眼红我!”
“高姐。”秦霜华笑了,“你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腕。”
高巧云低头。
腕上那块上海牌,表盘亮得晃眼。可她的手背,皮松了。半个月前还不是这样的。
“你数数你换了多少回。”秦霜华说,“再摸摸你腮帮子上的肉。它抽走的寿数,先从脸上还账。”
高巧云的手抖着,摸上自己的脸。
就在这时。
滋滋。
一声电子音,凭空在审讯室里响起来。不响,很细,像铁片刮玻璃。
秦霜华的瞳孔猛地一缩。
高巧云也听见了,她下意识捂耳朵:“什么声?”
“是它。”秦霜华的牙咬紧了,“它听见我了。”
滋滋。滋滋滋。那声音变了调,变得又软又黏,像有人在耳边说话。
观察间里,姜岁宁猛地凑近玻璃。“不对,它开口了。”
“跟谁说?”陈卫国问。
“跟秦霜华。”
审讯室里,秦霜华一动不动地坐着。她的额头上,慢慢渗出汗来。
那声音,只有她和高巧云听得见。
“老宿主检测。灵魂契合度百分之九十七。检测到宿主能量枯竭状态。”
“要不要回来?”电流声拐了个弯,忽然变得温柔了,“回来,条件随你开。你还年轻,被抽走的部分,我可以还你。容貌修复,倾城级别。你想要当年那张脸,我给你。”
秦霜华的嘴唇咬住了。
“你想想。”那声音不紧不慢,“你蹲在农场里刨土的时候,姜岁宁在干什么?她在灯底下吃糖。她凭什么?你先来的,你的东西全被她拿走了。回来,我帮你拿回来。”
秦霜华的手,死死抠进了椅子扶手。
“倾城美貌,十年寿数,全额返还。”电流声嗡嗡地催,“同意,还是拒绝?”
血红的转盘在秦霜华眼前展开。同意那格,是烫的。
秦霜华咬破了嘴唇。
血珠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声音哑得像砂纸。
“最想要的那样东西……你给不了。”
“什么?”
“它死了。”她说,“我心里的那口气,死了。你复活不了它。”
转盘悬在半空,闪了两下。
那声音忽然冷了。“执迷不悟。那就给你看看,你现在拒绝的是什么。”
滋滋。
秦霜华的眼前,凭空跳出一串数字。
红色的。倒着的。一秒一秒往下跳。
观察间里,姜岁宁的指尖按在玻璃上,猛地收紧。“数字!它给她看了一组倒计时!”
“倒计时?”陈卫国凑过来,“倒计什么?”
“倒计它自己。”姜岁宁的声音沉下去,“那是它的能量条。快见底了。”
“快见底……会怎么样?”
“两个下场。”姜岁宁说,“要么熄灯,要么抢一大口。你猜它想选哪个?”
审讯室里,秦霜华盯着那串数字,忽然笑了。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
“我明白了。”她说,“你急了。你剩下的电,不够再抽十年了。你急着想办一件大事,一笔大买卖,对不对?”
滋滋。
那电流声,不说话了。
高巧云在旁边听不见这些,只看见秦霜华一个人又笑又流血,吓得往门边缩:“这人疯了!疯子!我要出去!”
“坐下!”看守喝住她。
秦霜华撑着扶手,慢慢站直,转向单面玻璃的方向。她看不见外头,但她知道姜岁宁在听。
“岁宁。”她隔着玻璃说,“它不接我的话茬了。它有别的打算。我压不住它多久,你们想辙。”
观察间里,姜岁宁没答话。
她闭上了眼睛。
监听高巧云身上那道电子齿轮声,一层一层往深处听。齿轮声底下,忽然浮出来别的东西。
山脉的回声。
她自己的,山河回声。
姜岁宁的脸唰地白了。
“岁宁!”陆长川一步跨到她身边。
“它在读她的脑子。”姜岁宁猛地转身,一把推开监控室的门,“高巧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它借她的嘴,我们的山,矿区,新采掘面,”
她冲进走廊,声音劈了。
“不好!系统读取了她的记忆,正在给境外特务发送新矿区的精确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