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家属院广场上就挤满了人。
木头电线杆立在广场中间,是新栽的,还带着松木味。七八个小孩围着杆子转圈,一边跑一边喊。
“电灯!今晚来电灯!”
“我娘说了,电灯比一百根蜡烛还亮!”
“比一百根还亮?吹牛!”
“你等着看!”
杆子底下摆着木桌,桌上放着那台收音机,旁边是刚接好线的变压器。拉闸的电工蹲在变压器前,最后检查了一遍线头,手有点抖。
罗桂香挤在人群最前头,扯着嗓子喊:“都让让!都让让!别碰着线!钱红梅,把你家二小子薅住,他往杆子上爬!”
钱红梅一把捞住儿子后领:“下来!电老虎咬人!”
“娘,电是老虎吗?”
“比老虎还厉害!老虎咬一口就完,电碰一下就烧糊了!”
小孩吓得一缩脖子,老实了。
姜岁宁抱着胳膊站在人群边上,陆长川站在她旁边。周小满贴着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根电线杆。
“婶。”周小满小声说,“我听我爹以前说过,城里的路灯,一拉闸,整条街都亮。”
“那就看看。”姜岁宁说。
电工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来,朝人群吼了一嗓子。
“通电!合闸!”
啪。
广场边上那盏路灯,先闪了两下,然后稳稳地亮了。
昏黄的,暖的,一大团光,砸在地上。
整个广场,静了一秒。
接着炸了。
“亮了!亮了!”
“哎哟我的天!真亮!”
“看见没!我说比一百根蜡烛亮你们还不信!”
小孩们疯了一样往灯底下跑,仰着头,伸手去够光。够不着,就跳着够。
“光!光是热的吗婶婶?”
“不热,傻小子。”罗桂香笑骂,“那是灯,不是火。”
灯底下,几个上了年纪的家属站着没动,就那么仰头看着。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
罗桂香嘴张了张,没出声。她扭头看钱红梅,钱红梅也正看她。两个人眼泪同时下来了,也不知谁先伸手,抱在一起哭。
“桂香姐,咱这日子……”
“哭什么哭什么。”罗桂香自己抹泪,“说好不哭的。”
“我没哭,是风迷眼了。”
“风是往你家刮的?我家也迷了。”
“呜,苦了半辈子,点了一辈子煤油灯,早上起来鼻孔全是黑的。”
“熬出头了,这回真熬出头了。”
旁边一个老嫂子举着煤油灯来的,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盏,又抬头看看路灯,突然把煤油灯吹灭了,揣进怀里。
“留什么留?”有人问。
“留着。”老嫂子说,“留着给孙子讲,讲奶奶当年点这个过来的。”
人群里笑了,笑着笑着,又有几个抹眼泪的。
姜岁宁站在光边上,仰头看那盏灯。光落在她脸上,白软的一张脸,映得暖烘烘的。
“好看吗?”陆长川问。
“好看。”姜岁宁说,“地底下埋的线,比地上的路还厉害。”
“走。”陆长川低声说。
“去哪?”
他没答,拉着她手腕,穿过欢呼的人群,绕到灯杆另一侧,灯光最亮的一个角落。这里人少,光却最足。
“藏这儿干什么?”姜岁宁问,“热闹都在那边。”
“这边光好。”
“光好有什么用,又不用我看书。”
陆长川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白色的,一颗糖。大白兔奶糖,糖纸都捏得有点皱了,看样子在兜里揣了一整天。
“省城带回来的?”姜岁宁眼睛一亮。
“嗯。”
“就一颗?”
“就一颗。给你留的。”
他剥开糖纸,捏着糖,递到她嘴边。姜岁宁张嘴咬,他手一抬,没让她够着。
“怎么了?”
“张嘴。”
姜岁宁看了他一眼,张嘴。糖放进来了,甜的,奶味很足。
“以后,”陆长川看着她,声音不高,“你不用只在黑暗里听风声了。”
姜岁宁嘴里含着糖,含糊问:“什么意思?”
“你以前站在院里,天一黑就侧耳听,听山,听风,听地。”陆长川说,“现在灯亮了。往后这里的夜,是亮的。你听不见的,灯替你看着。”
姜岁宁嚼着糖,嚼了两下,忽然说:“陆长川。”
“嗯?”
“你今天这句,比糖甜。”
陆长川耳根动了动,别过脸去:“吃你的糖。”
“不给灯底下众人看看?”姜岁宁逗他,“家属院都传你怕媳妇。”
“传吧。”他说,“传得越难听,他们越不敢跟你抢地方站。”
两人正说着,灯底下忽然有个孩子喊:“小满哥!你干嘛呢?”
姜岁宁回头。周小满站在木桌边上,整个人僵着,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台收音机。
“小满?”姜岁宁走过去,“怎么了?”
“婶。”周小满的声音发紧,“收音机在响。”
“响什么?”
“它没插电。”周小满指着收音机的插头,插头就散在桌面上,离电源半米远,“真的没插电,我刚才还碰过。”
众人围过来几个。电工凑最近,耳朵贴到收音机跟前,脸色变了。
“邪门了。”他说,“电池我早上就抠了,线路全断的,它哪来的声?”
收音机里,一串尖锐的电流声,嘶嘶,嘶嘶,一阵密一阵疏。
“砸了它吧?”赵铁军撸袖子,“破匣子成精了?”
“别动。”姜岁宁按住他的手。
她低头,耳朵慢慢侧过去。广场上欢呼还在继续,孩子们还在灯底下疯跑,可她的耳朵里,人群的声,风的声,灯丝的嗡嗡声,正在一样一样退开。
退到最底下,最深处。
山河回声里,混进来一道东西。
滋滋。
electronic金属的,机械的,她这辈子听过一次,打碎过一次,记到骨头里的。
滋滋……系统能源重新加载中……
姜岁宁猛地转头。
视线穿过整片欢腾的灯光,穿过黑夜,直直钉向省城的方向。
“岁宁?”陆长川一步跨到她身边,“听见什么了?”
姜岁宁没说话,手里的糖纸,被她捏成了一团。
“岁宁。”
“它没死。”她说。
“谁?”
“那个东西。”姜岁宁慢慢收回视线,看向陆长川,“它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