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岁宁甩了甩手上的泥,点头。
“能堵。”
“真的?”韩山河一把抓住她肩膀,“小姜,你要什么条件,人都给你调!”
“我不要人海战术,我要木桩。一百根,胳膊粗的,一头削尖。”姜岁宁扭头,“铁军!”
赵铁军从人堆里蹦出来:“到!”
“带十个人,去后山砍桦木,削尖,一炷香之内拉回来。”
“啊?砍树?”
“去!”
赵铁军撒腿就跑。
顾闻舟已经蹲在坑边了,卷着裤腿,手里攥着个本子,飞快地记。“岁宁,暗水的主脉还压在原来的道儿上,你封这边的口子,水会往侧边窜。”
“我知道。所以东边留口,引出去。”
“引到哪?”
“老排水沟。你之前画的那条蚯蚓线。”
顾闻舟抬头笑了一下:“唐工说了,那是涂鸦。”
“涂鸦现在能救急。”
半个时辰后,赵铁军带着人把木桩拖回来了,一百根,堆在坑边跟柴火垛似的。
姜岁宁挽着袖子站上坑沿,手往泥水坑上一指。
“第一根,打那儿。水流最急的翻花眼。”
赵铁军抡起大锤,哐!木桩砸进去半米。
怪事出现了。那个翻花眼的水柱,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
“卧槽?”有个工人失声。
“第二根,往左三步。”
哐!
渗水又少了一分。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姜岁宁手点得飞快,跟点穴位似的。她点到哪,赵铁军的锤子就落到哪。每落一根,泥水就老实一分。
坑边围了一圈人,大气都不敢出。
唐启明站在最外头,一动不动。他一开始还抱着胳膊,后来胳膊放下了。再后来,他蹲下去了,蹲在坑沿上,两只手死死揪着自己的头发。
“不对。”他喃喃,“一根木桩改变不了渗流路径,除非……除非每一根都打在渗透压力的节点上,形成连带的止水帷幕,可是这得先算清楚地下水的场,他们连勘测仪都没有,她凭什么,她凭什么知道节点在哪?”
“唐工。”旁边的工人小声说,“您让让,挡道了。”
唐启明往边上挪了挪,接着揪头发。
一个小时后,基坑里的水面,停住了。
又过了半个钟头,水面开始往下退。
“退了!水退了!”有人喊起来。
坑边爆发出一阵欢呼,赵铁军把锤子往天上一扔,又赶紧接住,抱着不撒手。
韩山河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土坡上:“祖宗哎,可算堵住了。”
姜岁宁从坑里爬上来,浑身是泥,跟个泥猴似的。陆长川递过外套,她接了,没穿,先问顾闻舟。
“东边引流的流量,你算了没有?”
“算了。”顾闻舟把本子翻到一页,递过去,“老排水沟能吃下,坡度够,冲不塌沟壁。这是我两个月前测的数据,一共三十七个断面。”
“给我看看。”
唐启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伸着手:“我看看行吗?”
顾闻舟没动,上下打量他:“唐工,你不嫌是涂鸦?”
“我……”
“你下午把这份勘测报告扔进了废纸堆。”顾闻舟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我从垃圾里捡回来的。三十七个断面,每一条冻土线,每一处暗水走向,全在上面。我和岁宁跑了两个月,鞋磨破了两双。你说这是涂鸦,说我们小孩过家家。”
唐启明的脸涨得通红。
顾闻舟把报告拍在他手心里,翻到其中一页:“你自己看。第四断面,冻土深度二米六。你方案的挖掘深度七米。第五断面到第九断面,全是季节性冻土过渡带,你的图纸上一个字没提。第十七断面,暗水走向,标得清清楚楚,岁宁批注绕开南坡一百四十米,就照着这条暗水画的线。今天这一切,报告早就写着了。”
唐启明低头看报告,手指头在纸边上抖。
“对不住。”他说。
顾闻舟没接话,转头去收仪器了。
水退净了,日头也偏西了。工人们陆续散去,韩山河安排完抽水收尾,拍拍姜岁宁的肩,也走了。
唐启明没走。他一个人站在坑边,站了很久,忽然一转身,朝团部方向走。
“哎,唐工去哪?”赵铁军喊。
“递交辞呈。”唐启明头也不回,“我唐启明干了十一年,头一回栽这么大的跟头。没脸待了。”
赵铁军冲姜岁宁使眼色。姜岁宁放下搪瓷缸子,快步追上去,一只泥手伸出去,拦在唐启明面前。
“站住。”
“姜岁宁同志,让开,我现在很丢人。”
“我知道你丢人。”姜岁宁说,“所以我拦你。”
“……你这是安慰人?”
“是批评你。”姜岁宁说,“你傲慢,眼高手低,拿着南方的图来糊弄西北的地,该骂。但是,”她顿了顿,“你方案里每一页的计算数据,我都翻过。受力分解,荷载演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一个错都没有。你的基本功,比我们整个矿区加起来都扎实。”
唐启明愣住了。
“你输了,不是因为你没本事。”姜岁宁把手放下来,“是因为你从来没蹲下来,摸一摸这片地的土。想干事,就蹲下来,看看这片土地到底长什么样。不想蹲,你交辞呈,我不拦。”
唐启明张了张嘴,半天,声音发哑:“你刚才打桩的点,是根据什么定的?”
“听着定的。”
“听?”
“地会说话。”姜岁宁说得一本正经,“水流从哪过,冻层在哪断,听声就知道。你不信就当我胡说。”
唐启明盯着她,忽然道:“我年轻时候在导师家里,见过一份残卷。边境测绘的,绝密级别,就剩下几页。上头画着山河的脉络,讲什么‘阵理’,说山有山势,水有水络,听其声,辨其位,我当时以为是古人瞎编的玄学。”
姜岁宁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找桩点的方法,”唐启明的声音很低,“跟那份残卷上写的,一模一样。”
“残卷叫什么名?”
“封皮没了,就剩三个字,山河阵。”
两人对视了几秒。远处陆长川走过来,喊了声:“岁宁,回去吃饭了。”
“来了。”姜岁宁应了一声,回头对唐启明说,“辞呈别交了。想学,明天来。”
天黑透了。制图室的灯亮着,顾闻舟伏在桌上描图,姜岁宁在旁边核数据。
门被敲响了。笃,笃,笃。很轻,很规矩。
门开了。唐启明站在门口,大背头乱了,皮鞋上全是泥,双手捧着自己的图纸本,捧得像捧着检讨书。
他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两位师傅,我想加入你们的修改小组。”
屋里静了两秒。
顾闻舟笔都掉了。
姜岁宁头也没抬:“师傅就不必了。我比你还小十岁。”
“该叫就叫。”唐启明腰弯得更低了,“我唐启明十一年,今天才算开了眼。”
“进来吧。”姜岁宁指了指旁边的空凳子,“先说好,进了这个组,第一课,明早五点,跟我去摸土。”
唐启明把图纸本往桌上一放,坐得笔直:“五点就五点!”
门外,陆长川端着两缸子热水靠在墙根,听完里头的动静,摇摇头,笑着走了。